“他说他叫陈平。”
陈平穿着灰扑扑的棉袍,头上戴着毡帽,风尘仆仆,像是赶了很远的路。他进门之后,先给钱谦益行了个礼,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呈上。
“王总兵给大人的信。”
钱谦益接过信,却没有立刻拆开。他看着陈平,有些吃惊:“你怎么这么快?”
陈平笑了笑:“我骑快马,五天赶了一千二百里。”
钱谦益怔住了。
五天,一千二百里。
这个年轻人,是为了给他送这封信?
他拆开信,借着烛光看了一遍。信写得不长,字迹粗犷,像是习武之人写的。
钱大人台鉴:
久仰大名,恨未识荆。今闻大人蒙尘,景安不胜唏嘘。大人若不嫌弃边塞荒僻,请来太原一叙。景安虽武夫,亦知敬重读书人。
王景安顿首
钱谦益看完,沉默良久。
敬重读书人。
他在京城听了二十多年这样的话,可从没有像此刻这样,觉得这几个字如此陌生,又如此温暖。
“王总兵现在何处?”他抬起头问。
陈平道:“总兵在太原军营军营。他本要亲自来迎,只是……”
他压低了声音,小声说道:“只是京城那边,有人盯着。总兵怕给大人招来更多麻烦。”
钱谦益的心微微一沉。
京城那边,有人盯着。
周延儒。温体仁。还有那些等着看他落井再下石的人。
“大人,”陈平抬起头,目光恳切,“在下斗胆说一句。王总兵虽是武人,却是个可交的人。他在山西,朝廷给的粮饷常常不够,他就自己带着兵卒开荒种地,从不克扣军饷。他手下的兵,都愿意替他卖命。”
钱谦益没有说话。
他想起那些年在京城见过的武将。有的贪得无厌,克扣军饷如同家常便饭;有的粗鄙不堪,开口闭口就是杀杀杀;也有的阿谀奉承,天天往文官府上跑,就为了多要几个名额。
这个王景安,会是哪一种?
他不知道。
不过朝堂风云际会,这位王总兵也在朝堂被提起几次,特别是那次阵斩岳托,简直是个传奇,外人看来都是简在帝心,仕途也是平步青云。
这些不重要了,他知道,此刻的自己,已经没有挑三拣四的资格了。
“走吧。”他站起身,“去见见这位王总兵。”
太原城外,汾水河畔,驻扎着一座军营。
说是军营,其实简陋得很。寨墙是夯土的,营房是茅草的,只有几面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显出几分行伍的气息。
钱谦益跟着陈平走进营门,迎面就看见一个人站在校场上。
那人年轻的过分,正低着头听一个士卒说话。那士卒说着说着,忽然跪了下来。那人弯腰把人扶起,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几句什么,士卒抹着眼泪走了。
“那就是王总兵。”陈平低声道。
钱谦益远远看着,没有说话。
那人抬起头来,正好看见他们。
王景安愣了下,这就是传说中的水太凉?不过到底是精明人物,片刻后就反应过来。
“钱大人!”他在几步之外就抱拳行礼,“王景安迎接来迟,大人恕罪!”
钱谦益连忙还礼。
“王总兵客气了。钱某戴罪之身,怎敢劳总兵亲迎。”
王景安摆了摆手:“什么戴罪不戴罪的,学生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学生只知道,大人是个读书人,是个好官。好人落了难,学生就该帮一把。”
这话说得直白,直白得让钱谦益不知该如何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