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安家(1 / 2)

那夜,钱谦益在营房里坐到很晚。

王景安陪着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山西的风土,说边塞的苦寒,说他手底下这些兵,哪个是河北人,哪个是陕西人,哪个打仗最不要命。

钱谦益听着,偶尔问一句,偶尔喝一杯。

钱谦益在军营里住下来,转眼已是半月。

这半月里,他渐渐习惯了军营的生活。

每日清晨听号角起床,用过简单的早饭,便去校场边的那间草棚里坐着。草棚里摆了几张歪歪斜斜的桌凳,是王景安让人连夜赶制的。起初只有三五个兵卒来听他讲书,后来渐渐多了,草棚里坐不下,便坐到外面去,晒着太阳听他讲《论语》。

那些兵卒听得很认真,虽然多半听不懂。有人听着听着就打起了呼噜,旁边的人便用胳膊肘把他捣醒。有人举手问“先生,‘学而时习之’的‘习’是啥意思”,钱谦益解释了,那人点点头,过一会儿又问“先生,那‘习’完了有啥用”。钱谦益怔了怔,竟答不上来。

王景安偶尔也来听。他不坐前面,只远远靠在草棚的柱子上,抱着胳膊,听一会儿,笑一会儿,也不知在笑什么。

这日傍晚,钱谦益讲完书,正要回自己住处,却见王景安站在营门口,像是在等什么人。

“先生,”王景安见他过来,抱拳道,“今晚去我那里坐坐?我让人弄了壶好酒。”

钱谦益有些意外。这半月来,王景安虽待他客气,却从没单独邀他饮过酒。

“王总兵有要事相商?”

王景安笑了笑:“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跟先生说说话。”

王景安的住处也在营中,比寻常营房大些,也还是简陋得很。一张木床,一张木桌,几把木椅,墙上挂着一张弓、一柄刀,角落里堆着些书册。唯一不同的是桌上摆着一件奇怪的东西,一个拳头大的圆球,透明澄澈,里面隐隐有光,像是装了什么东西。

钱谦益多看了一眼,王景安已经笑着把那东西收进抽屉里。

“一个小玩意儿,先生别在意。来,坐,喝酒。”

酒是汾酒,比那日的烧刀子好得多。菜也丰盛,一盘炖羊肉,一盘炒鸡蛋,还有一碟腌萝卜。在这军营里,算是难得的席面了。

钱谦益坐下,王景安给他斟了酒,自己也斟上,端起来道:“先生这些日子辛苦了。学生敬先生一杯。”

钱谦益饮了,放下酒杯,看着王景安。

王景安却不急着说话,慢慢吃着菜,喝着酒,像是真的只是想找人喝酒一般。

钱谦益也不催。

两人就这么默默喝了两杯,王景安忽然开口:“先生,我有个问题,憋了好些天了。”

“王总兵请讲。”

“先生是东林领袖,天下读书人仰望的人物。就算这回吃了亏,将来未必没有起复的机会。”王景安看着他,“可先生为什么愿意留在我这破地方,教那些大字不识几个的兵?”

钱谦益沉默片刻,慢慢道:“王总兵是想听真话,还是想听客套话?”

王景安笑了:“当然是真话。”

钱谦益端起酒杯,饮了一口,望着杯中微微晃动的酒液。

“真话就是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