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景安一怔。
钱谦益抬起头,目光坦然:“王总兵,我在京城二十三年,从来没有不知道的时候。任何时候,我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该说什么,该往哪里走。可现在,我真的不知道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周延儒要整我,温体仁要踩我,满朝文武避我如瘟疫。回常熟,那是东林老巢,周延儒的人正盯着;去南京,温体仁的耳目遍地。我转了一圈,发现天下之大,竟没有一个能容身的地方。”
他看着王景安:“这时候,王总兵你伸了手。你说,我为什么不留下?”
王景安听完,心里不断暗自吐槽:不愧是厚脸皮,怪不得前世贰臣传榜上有名,反复无常,只要对他有利,丝毫不顾及脸面。
“实不相瞒,在下有事相求。”
钱谦益的神色没有变化。他只是点了点头:“我知道。”
王景安反倒愣了:“先生知道?”
“陈平在京城那么多人里,偏偏选中了你给我送信。你来接我,偏偏选在深夜,避人耳目。你留我在营中,偏偏让我教那些兵读书。”钱谦益缓缓道,“王总兵,我不是傻子。”
王景安怔怔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意外,几分欣赏,还有几分钱谦益看不分明的东西。
“先生果然不愧是先生。”王景安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那我就直说了,我收留先生,是因为想做一件大事。”
“什么大事?”
王景安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汾水的湿气和军营里特有的烟火味。远处,有哨兵的影子在寨墙上移动,偶尔传来一声喝问,一声应答。
“先生,”王景安背对着他,看着外面的夜色:“你相信这世上,有比四书五经更有用的学问吗?”
钱谦益愣住了。
比四书五经更有用的学问?
他这辈子读过的书,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从《大学》到《论语》,从《孟子》到《中庸》,从《诗经》到《尚书》,从《礼记》到《春秋》。他以为天下的学问,都在这些书里了。
“什么学问?”
王景安转过身来,看着他。
钱谦益皱起眉头:“科学?科举之学?”
“不是。”王景安摇摇头,“是格物致知的学问。是研究天地万物运行规律的学问。是能让黄河不再泛滥、能让亩产增加三成、能让火药威力翻倍的学问。”
钱谦益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王景安看着他,忽然笑了。
“先生不信?”
“我……”钱谦益斟酌着措辞,好不容易有个落脚之处,或许也是一个翻身的机会,他可不想从指缝中溜走。
“不是不信,是?”他急的脸都有些红了,不知该如何说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