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十里,汾水之畔,一夜之间冒出了一座楼。
不,不是楼。是五座楼摞在一起那么高的一座,一座他们从未见过的庞然大物。
“那是啥?”
“楼呗。”
“哪有那样的楼?你看那墙,光溜溜的,连个缝都没有!”
“那是啥做的?”
“谁知道呢……听说叫……叫啥水泥?”
钱谦益第一次见到这座楼的时候,也愣住了。
他站在汾水岸边,仰着头,望着那座灰白色的巨大建筑,久久说不出话来。
五层。
他这辈子见过最高的楼,是南京的报恩寺塔,九层,木结构的,飞檐斗拱,玲珑剔透。可那是塔,是花了几十年、用无数能工巧匠的心血堆出来的。眼前这座呢?
听说只用了不到一年的时间。
钱谦益想起京城那些建了三年还没完工的宅子,再看看眼前这座庞然大物,忽然觉得脑子里有些转不过弯来。
“先生,进去看看?”
王景安站在他身旁,脸上带着笑。那笑容里,有几分得意,还有几分钱谦益看不懂的东西。
钱谦益点点头,跟着他往里走。
走近了,他才看清这建筑的细节。那墙壁果然不是寻常的青砖,灰白色的,光滑得像石头,却又不像石头那样冷硬。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触感粗糙,带着微微的凉意。
“这叫混凝土。”王景安在旁边解释,“用石灰、黏土、铁矿渣,按一定的比例配好,烧熟了,磨成粉,再兑上水、沙子、石子,浇进模子里,干了就是这个样子。”
钱谦益听不太懂,但还是点了点头。
进了门,是一条宽阔的走廊。走廊两边,是一间一间的屋子。有些屋子的门开着,能看见里面坐着人,有的在低头写字,有的在听一个站在前面的人讲话。
“这是课堂。”王景安一边走一边介绍,“那边是算学的,正在讲勾股定理。那边是格物学的,正在讲杠杆原理。那边是农学的,正在讲选种育种。那边是医学的,正在讲人体构造……”
钱谦益一路走,一路看,一路听。
他看见那些学生,有年轻的,也有年纪不小的;有穿着粗布衣裳的,也有穿着绸衫的;有低头认真记笔记的,也有皱着眉头苦苦思索的。他们听他从未听过的课,学他从未学过的知识,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方式,认识这个世界。
“这些人……”他忍不住问,“都是从哪里来的?”
王景安笑了笑:“有的是太原城里的,有的是附近村子里的,有的是从外地来的。学生不问出身,只要愿意学,肯下功夫,都能来。”
“不收束修?”
“不收。还管一顿饭。”
钱谦益怔住了。
管一顿饭,不收束修,教这些闻所未闻的学问,这个王景安,究竟想做什么?
他忽然想起那晚王景安说的话。那些能让黄河不再泛滥的学问,能让亩产增加三成的学问。
原来,他说的都是真的。
“先生,”王景安忽然道,“楼上还有,上去看看?”
楼梯也是混凝土做的,宽宽敞敞,走起来稳稳当当。钱谦益一边走,一边数着楼层。
二楼和三楼和一楼差不多,都是一间一间的课堂。四楼却不一样了,走廊两边不再是课堂,而是一间一间的小屋子,门上挂着牌子,写着什么“农学研究院”“算学研究院”“格物研究院”。
“这是研究院。”王景安解释道,“学习好的,愿意继续深造的,可以来这里。有专门的先生带着,研究一些更深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