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庸沉思许久,面上一直犹豫不决:“我先修书一封,询问过大人再说,孔家不比别的世家,需要慎重对待。”
周勇不在黑风寨,他在济南。
周勇是朝廷任命的山东总兵府参将,手下管着几千号兵,吃的是朝廷的粮,拿的是朝廷的饷。他可以在山东开荒、练兵、跟文官斗心眼,但不能跟黑风寨扯上关系。
黑风寨是土匪,周勇是官军,官匪不能一家。这是做给朝廷看的,也是做给山东百姓看的。吴庸在黑风寨闹得再凶,朝廷查下来,那是山东地面上的匪患,跟总兵府无关,跟王景安无关。周勇要是出现在黑风寨,被人看见了,弹劾的折子第二天就能送到朱由检的案头。
所以吴庸一个人扛着黑风寨的担子。
三千人马分散在群山之中,白天潜伏,夜里行动。杀地主,分粮食,开仓放粮,替百姓出头。
所有的事都是他一个人拿主意,一个人担干系。
周勇那边偶尔派人送些粮食和火药过来,都是夜里悄悄交接,不留痕迹,不写收条,连说话都要压着嗓子,像做贼一样。
吴庸坐在聚义厅里,面前摊着一张信纸。他已经坐了小半个时辰,手里的笔蘸了墨又放下,放下了又拿起来,纸上一片空白,一个字都没写。
孔家的事,到底怎么弄。打还是不打?打,怎么打?打到哪里为止?不打,又怎么对付?孔家不是刘德茂,杀了就杀了。孔家是衍圣公的府邸,两千年的招牌,天下读书人的脸面。动了孔家,就是动了天下读书人的根,比捅了朱由检的心窝子还疼。
吴庸咬了咬牙,落笔写了下去。信写得不长,三页纸。第一页写孔家在山东兼并土地的情况——四千五百顷,免粮地、轻粮地、隐漏地,一笔一笔列出来,写得很细,连哪年哪月在哪个县占了谁家的地都写上了。第二页写孔家逼良为娼的事,写了王老四的女儿被卖、老婆哭瞎、父子三人饿死在家里的惨状。
写到这里的时候他的笔顿了一下,墨在纸上洇开了一团。
第三页只写了一句话:“孔家不除,山东难安。请总兵大人示下。”
他把信用火漆封了,叫来一个心腹,让他连夜送去太原。
王猛也是烦躁,他是武将,征战沙场不在话下,玩这些弯弯绕真不在行。
五天之后,回信到了。
送信的人还是那个心腹,马跑瘦了一圈,人也瘦了一圈,嘴唇上全是干裂的口子。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给吴庸,然后退到一边,一口气灌了一壶水。
吴庸接过信,没有急着拆,他先看了看信封上的火漆印,完好无损,这才用小刀割开封口,抽出信纸。
信纸只有一张。王总兵的笔迹他很熟悉,干净利落,没有一个废字。整封信只有一行半的话。
“孔家暂时不要动。还不是时候。”
吴庸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轻叹一声,他早就知道是这个结果。
他把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火苗从一角舔上来,慢慢吞没了那些字。纸烧到最后,在指间烫了一下,他松了手,灰烬飘落在桌上,散成一小堆黑灰,风一吹就散了。他坐在那里,看着那堆灰,坐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