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写得不算长,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子焦躁。
信上说,塔埠头那边现在船越靠越多,荷兰人、英国人、葡萄牙人,还有几家挂着不知什么旗的商船,把栈桥挤得满满当当。货物进进出出,账目乱成了一锅粥,银子收了花,花了收,哪个仓库里有什么,谁家欠了多少,全凭脑子记,记着记着就记叉了。
前天,一个葡萄牙商人拿着一张契书找上门来,说已经付了定金,要提五十面水银镜。
周勇翻遍了所有的账本,愣是没找着这张契书的底联,定金的事成了一笔糊涂账,最后还是他自己掏腰包垫了银子才把人打发走。
他打完仗带兵是一把好手,但管港口、管贸易、管账目,实在是力不从心。
王景安从山东的案牍中抬起头来,揉了揉眉心。
李慕烟端着一碗银耳羹进来,放在他手边,没有急着走,而是靠在桌边看了他一会儿。
王景安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端起碗喝了一口,含糊地问:“怎么了?”
“你在山东那边缺人手。
“是啊,周勇毕竟是个武将,让他管这些杂事,实在难为他了,而且山东很多土地荒芜,他人手也不多,还要负责保境安民,这也是个难题。”
“你手下这么多文官幕僚,随便派过去几个不就行了?如今难民越来越多,多给些优惠政策,肯定会有很多人抢着去山东。”李幕烟随口说道。
王景安拍脑门:“最近在书房画图纸脑子都糊涂了,这么简单怎么没想到。”
李幕烟轻笑一声:“你啊,就是当局者迷,事情太多了,都压在心头,我看你应该再多找几个幕僚替你分担一下。”
王景安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他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只是这些年用惯了身边的人,突然要添新人,心里总觉得不太托底。
但妻子说得对,山东那边的事越来越复杂,光靠周勇一个武将在前面顶着,不是长久之计。
他需要一个能统筹全局的人,一个能在山东替他盯着大局的人。
“找谁呢?”他像是在问李慕烟,又像是在问自己。
王景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他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但他记得这个时代的人。那些名字,那些面孔,那些在史书上留下过痕迹的人,有的已经崭露头角,有的还在底层挣扎,有的甚至还没有出生。但有几个他记得清楚,因为他们的事迹写得太浓烈了,浓烈到他想忘都忘不掉。
他想到的第一个人,是李岩。
李岩是河南人,原是个举人,家里有钱有地,在地方上名声也好。按照原来的历史,他会在几年后投奔李自成,成为李自成的谋士,帮李自成打下半壁江山。但最后李自成听了别人的话,没有听他的,他被杀了。
一个人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着你干,给你出谋划策,帮你攻城略地,最后你听了别人的谗言把他杀了。
这事王景安想起来就觉得不值。
但那是原来的历史,现在李自成还没到河南,李岩还是个在家读书的乡绅。王景安想,既然你李自成将来要杀他,不如让他到我这里来。山东缺人,河南的人可以来山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