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岁的姑娘,说出来的话竟比朝堂上那些吵了半个月的老头子们还要干脆利落。他端着茶盏又喝了一口,将那股清润的茶香咽下去,心里积了多日的沉郁似乎被这盏茶冲淡了些许。
“那等这边的事了了,你收拾收拾,随我去太原。”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来看着她说道:“太原比京城冷,冬天风大,你怕不怕?”
“不怕。太原再冷,也不会有建奴的铁骑冷。王大人连铁骑都不怕,我还能怕风么?”
八月初九,午后。
王景安在内侍的引领下穿过重重宫门,从午门入,过金水桥,经太和门,再绕过文华殿东侧的夹道,一路向着乾清宫方向走去。
他本以为觐见会在文华殿或武英殿这种正式场合,没想到内侍最后引他停下的地方,竟是乾清宫东暖阁旁的一间小厅。
那间厅不大,陈设素雅,一张花梨木圆桌摆在正中,桌上铺着明黄桌布,摆了几碟点心、一壶酒、几样小菜。桌边坐着一男一女。
男子穿着玄色常服,没有戴冠,头发只用一根玉簪绾着,眉眼间带着几分常年操劳留下的疲惫纹路,正是崇祯皇帝朱由检。
女子三十出头的模样,面容温婉,穿着一件藕色宫装,头上簪了一支简单的白玉簪,正端着茶壶往杯中斟茶,见王景安进来,微微一笑。
王景安愣了一瞬。
他本以为这次入宫是站在御前听训,甚至做好了被皇帝当面质问抗旨的准备。可他万万没想到,等着他的是一桌家宴。
皇帝没有穿龙袍,皇后在亲自斟茶,桌上摆着的也不是什么御膳珍馐,就是几道家常小菜。
他在门口停了一步,随即撩袍跪倒:“臣王景安,叩见陛下、皇后娘娘。”
“起来吧。”崇祯抬了抬手,语气随意得不像朝堂上那个动辄皱眉的天子:“今日没有外人,不必拘礼。坐。”、
王景安起身,在圆桌下首的位置坐下。皇后亲手将一杯茶放到他面前,温声道:“王将军远道而来,辛苦了。这是今年的新茶,尝一尝。”
王景安双手接过茶盏,低头抿了一口。茶是好茶,清冽回甘,但他此刻的心思完全不在茶上。他端着茶盏,目光微抬,悄悄打量着坐在对面的皇帝。
崇祯今日的气色比上次在文华殿见时好了些,至少没带着那股子阴沉的倦意,但眉间那道竖纹还是浅浅地刻着,像是在提醒所有人,这位天子的烦心事从未真正少过。
崇祯没有立刻开口。他拿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酒,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这才落在王景安脸上。
“王景安,你好大的胆子。”
这话来得突然,王景安垂着眼,神色不动:“臣不知陛下所指何事。”
“你不知?”
崇祯微微挑了下眉,手指在酒杯边缘慢慢摩挲着,“崇祯十一年四月,你未经朝廷批准,擅自率四万大军出关深入草原八百里,在斡难河与皇太极决战。打赢了,你叫斡难河大捷;打输了,你就是把朕的四万精锐白白葬送在草原上的罪人。朕问你,你出关之前,有没有想过这个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