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中安静了一瞬。
王景安抬起头来,迎上皇帝的目光。
他当然知道皇帝今日叫他来是为了这件事,可他没想到的是,皇帝的语气里并没有真的怒意,反倒是带着一种审慎的敲打。像是一个主人在试探一条新买来的猎犬,看它到底是真有本事,还是只会虚张声势。
“臣想过。”
“想过?”崇祯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想过还敢这么干?”
“陛下,臣是不得已在先。”
“哦?说来听听。”朱由检来了些兴趣。
“臣在斡难河动手之前,收到辽东暗线的情报,皇太极正在联络草原诸部,试图将察哈尔残部、喀尔喀三部、科尔沁左翼全部整合到一起。若让他得手,草原上便会形成一个从辽东到宣府绵延千里的统一战线。到那时,他不会再一个一个地叩关试探,而是会集齐十万铁骑从任意一个缺口涌入。整个北方防线,没有一处挡得住。”
他停了下,声音沉下去几分:“臣当时若不动手,等皇太极整合完毕,明年春天就要在宣府城下打一场比斡难河惨烈十倍的仗。臣动手,虽然抗了旨,但替陛下把这场仗提前打了,打在了草原上,没打在大明的边墙下。”
“满朝文武,衮衮诸公,都看不到这场面,可叹可惜!”
崇祯听完这番话,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目光在王景安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嘴角忽然微微牵了一下。
“年轻,还真是什么都敢说。”
他放下酒杯,往椅背上一靠,语气里那股子试探的意味淡了几分,神色中带着几分满意。
“满朝文武,敢跟朕说这番话的,也就你一个了。其他人都只会跟朕说陛下圣明、臣谨遵圣意,你倒好,把朕的文武大臣骂了个遍,碌碌之辈,是吧?”
王景安没有否认:“臣说的是实话。满朝文武中能看出皇太极整合草原之险的,臣一只手数得过来。”
王景安没有否认:“臣说的是实话。满朝文武中能看出皇太极整合草原之险的,臣一只手数得过来。”
崇祯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放下防备,轻松了许多,终于找到了一个不必端着架子说话的人。他伸手朝对面的椅子指了指:“坐吧,站着说话累得慌。”
王景安依言坐下,但背脊依然挺直。他知道皇帝今日这场召见不会这么简单就结束,方才那番胆子不小的敲打只是个开头,真正要谈的还在后面。
果然,崇祯给他夹了一筷子菜,语气又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你那个斡难河大捷,朕心里有数。仗打得好,该赏。可有一桩事,朕得跟你交个底。”
他放下筷子,看着王景安,声音沉了几分:“太仓现在的银子,发不出那么多抚恤。”
王景安眉头微动。他当然知道太仓空虚,自从崇祯登基以来,年年加派辽饷、剿饷、练饷,老百姓的骨头都快榨出油来了,太仓却仍然年年见底。
他原以为皇帝会从别处挪银子,或者让他自己想办法垫付一部分,没想到皇帝竟会这么直白地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