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自成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换个地方?往哪儿换?”
“河南。”牛金星说着,走到神像前面的台基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落满了灰的砖面示意李自成也坐。
“闯王可知河南今年是什么光景?去年大旱,庄稼只收了三成不到。今春又逢蝗灾,从开封到洛阳,沿途的树皮都被人剥光了。朝廷还在征税,辽饷、剿饷、练饷,一层一层地往下加,百姓家里连锅都揭不开了。闯王若是去了河南,只要打出‘均田免粮’的旗号,别的不说,那些连草根都快吃完了的穷百姓,不用您去拉,自己就会跟着您走。”
李自成在牛金星对面坐下来,沉默了半晌。他不是没想过往东去,可河南他没有走过,不知道那里的官府防守如何、有多少兵、能不能落脚。
他抬眼看了一眼牛金星:“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在下是宝丰人,家就在河南。去年秋天从老家出来走了一圈,亲眼见的。”
牛金星说着,声音低了几分,“闯王若信得过在下,在下愿意随军同行,替闯王看路、说地方、联络沿途的穷苦百姓。不费一兵一卒,就能把旗号插到开封城下。”
庙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听得见屋外风吹干枯树枝的声音。
李自成低头看着自己脚边地上那些干饼的碎渣,踩了踩碾成粉末。过了半晌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河南那边眼下有多少官兵?”
“主力被张献忠牵在南方。河南守军不多,开封、洛阳各有几千,其余府县的兵基本守不住城。”
李自成犹豫不定:“我听说王景安被封为五省总督,河南也在他手里。”
牛金星摇摇头:“闯王此言差矣,他兵马没那么多,自古以来陕西乱则天下乱,他肯定要优先保住陕西,这天下兵马又不是他的,光是陕西的贪官污吏就够他头疼的,他到现在连山东都没完全料理好,闯王只要去河南,立马能招起一只兵马,待兵强马壮,粮饷充足后,即便王景安杀了过来,大王可以南下,和八大王回合,届时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李自成点了点头。他走出庙门,站在石阶上,望向东面。远处是连绵的黄土丘陵,光秃秃的,一眼望去看不到几棵树。他看了很久,收回目光,转身对庙里的牛金星说了一句:“那就去河南。”
牛金星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土,朝李自成拱了拱手:“闯王英明。”
三月底,李自成率领残部两千余人从延安府出发,沿黄河东岸向南转进。
吴三桂退回宁远,他带回来的兵马不到一万人,火炮全丢了,辎重尽失,旗号也丢了大半。
他进城的时候没有骑马,骑着一匹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骡子,身上的甲胄缺了一块护心镜,风尘仆仆地进了总兵府大门。
祖大寿站在正堂门口等着他,见他走进来,还没说话,抬手就是一个耳光。
这一下扇得极重,声音在空旷的正堂里嗡嗡地响。
吴三桂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沁出一丝血,站在原地没有动。祖大寿收回手,声音压得很低,怒骂道:“三万余人出征,回来一万都不到。火炮丢光了,粮草全没了,连你自己的旗号都让人缴了。你是怎么带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