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到这里停了下,看了吴三桂一眼,“不过你在东四砸茶馆的事,也是真的吧?”
吴三桂没有答话,只低着头站在案前,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崇祯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说了几句关于义州之战的事,问了几句战场的实际情况,吴三桂一一答了。末了崇祯摆了摆手说:“回去吧,不必急着出京。等朝廷把辽饷的事议定了再说。”
四月初,吴三桂回到宁远,带回来一个准信。
辽饷削减三成的旨意已经定了,最迟五月就会行文到各边镇。吴三桂把这话传给了祖大寿,祖大寿坐在总兵府正堂里听完,没有发火,只把手里那杯凉透了的茶搁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四月初七,宁远城中果然闹起来了。
先是城西的营房里有兵卒摔了碗,说饷银短了三成不够养家糊口,接着城南的几座营垒里有人聚集起来堵了粮库的门,说要讨个说法。
人越聚越多,从百十人涨到几百人,又从几百人涨到上千人,有的举着刀,有的空着手,围在总兵府门外嚷了大半日,嚷着“吃不饱怎么打仗”、“朝廷不要辽东了”之类的话。
祖大寿没有派兵镇压。
他亲自走出总兵府大门,站在台阶上,看着门外黑压压的人头,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饷银的事,本镇已经在上折子了。朝廷的旨意是朝廷的旨意,本镇还没发话,你们急什么?”
他说话的声音不算高,但门前安静了一瞬。他又补了一句:“都给我回去等着。该有的不会少你们一文,但谁要是再堵着门不散,本镇认得你们,刀不认得你们。”
他说完转身回了总兵府,门在身后合上。
门外的兵卒们互相看了看,嗡嗡地议论了一阵,有人带头散了,剩下的陆陆续续也跟着散了。到傍晚时分,总兵府门前已经空无一人,只剩下地上几片踩烂的菜叶和一道被靴底蹭出来的泥印子。
整个闹饷事件持续了一天半,没有打砸,没有伤亡,没有任何人被处置。
领头的几个人事后被调去了别的营,明面上说是轮调,实际上谁都知道是怎么回事。辽饷照常发,只是按新规少了一截,但祖大寿私下从宁远城里的商税和盐税里挪了一笔,算是把缺口填了大半。
监军太监姓刘,一直待在宁远城里,全程目睹了这场闹饷的经过。
他亲眼看见兵卒们围了总兵府,又亲眼看见祖大寿出去说了几句话人就散了,没有一个人被捆被罚。
他把这事原原本本写了一份密折,快马送进京城,折子里加了一句话:“此事看似兵变,实为将门胁迫朝廷之手段。臣恐辽东将门已自成一体,朝廷号令难入其中。”
折子火速送达京城,朱由检看了差点吐血。
“朕看出来了。这是做给朕看的戏。”
他没有下旨申斥,也没有派人去辽东查办,只是把那份密折收进了一个专用的匣子里,锁好放在了案角。
深夜,一份没有署名的密信从盛京方向送到了宁远。信很短,只有几句话:“朝廷减饷,将卒离心。若愿修好,可保辽东无事。若执意为敌,他日刀兵相见,悔之晚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