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尾没有署名,但用的是八旗特有的鹿皮纸,磨得极薄,边缘压着一道暗纹。
祖大寿看完那封信,叫来几个心腹将领,把信传阅了一遍。没有人吱声,也没有人说要烧掉那封信。
信被收进了一只铁匣子里,锁好,放到了总兵府后堂的暗格中。当晚祖大寿坐在书房里,灯一直亮到后半夜。
那份密折在通政司压了两天,最终还是被东林党的人看到了。
四月初十早朝,户科给事中姜埰第一个出列,手里捧着一封早已写好的奏疏,朗声道:“陛下,臣闻宁远日前发生兵卒闹饷之事,虽未酿成大祸,然其根源在于朝廷削减辽饷之议。边镇将士戍守苦寒之地,本就靠军饷养家糊口,如今朝廷削减三成,他们自然心中不安。臣请陛下收回减饷之命,以安边镇之心。”
他说完,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刘宗周紧跟着出列:“姜大人所言极是。辽饷一事,臣原本以为只是朝堂上的一桩财政之议,未曾料到竟已波及边镇军心。若因减饷而致边镇不稳,建奴趁虚而入,则此失远大于所得。臣请陛下三思。”
礼部尚书黄道周也站了出来,他没有直接说减饷的事,而是换了一个角度:“陛下,宁远闹饷虽是兵卒所为,可辽东将门并未因此事处分任何人,此事本身便值得深思。若朝廷此时仍坚持减饷,无异于将辽东将门推向更危险的境地。臣以为,减饷之议应当暂缓,先稳固边镇军心为上。”
紧接着又是几道奏疏递了上来,有附议的,有进一步阐述的,措辞不一,但核心意思都是:
辽饷不能减。武将班列里有人想开口反驳,看了一眼御座上皇帝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杨嗣昌站在班列中,面色沉静,没有出列争辩。
他心底暗叹一声,终究还是事不可为么?
崇祯坐在御座上,听着这些人一个一个地出列陈词。他听完最后一份奏疏,沉默了片刻,手指搁在御案边缘,轻轻叩了两下,终于开口了:“辽饷的事,朕再想想。”
这句话没有定论,但朝中的人都听得出来,皇帝的口风已经松了。
又过了几日,辽东那边又送来几份奏报,措辞比上次温和了许多,没有提闹饷,只说了些边镇将士苦寒不易、粮价上涨、军心不稳之类的话。
崇祯看完之后,没有问内阁的意见,也没有找杨嗣昌再议。
四月十五那天,他让王承恩把杨嗣昌那份削减辽饷的奏疏从案头撤走了,换上了一道新的旨意:辽饷照旧征收,不增不减。
崇祯十二年四月,河南开封府。
辽饷的消息传到河南时,正值青黄不接。
去年大旱,秋粮只收了不到三成。今春又逢蝗灾,从洛阳到归德,沿路的麦苗被啃得只剩一截截秃秆。
百姓家里去年的陈粮早就吃完了,有的靠挖野菜充饥,有的把榆树皮剥下来晒干了磨粉掺着糠咽下去。
官府那边倒是动作快,朝廷征收辽饷的文书一到,各县的衙役便挨家挨户地催了起来。
开封府祥符县有个农户,姓赵,叫赵老栓,五十多岁,家里五口人,三亩薄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