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去年的收成打完税之后只剩下两石多粮食，过完冬天已经见了底，如今全家就靠着他婆娘挖野菜和捋榆钱过日子。

四月十三清早，两个衙役拍开了他家的院门，站在篱笆外面递了一张纸进来，不客气地说着：“朝廷征收辽饷，你家该交一两三钱银子，限期三日交齐”。

赵老栓接过那张纸看了半天，不识字，但纸上盖着县衙的朱红大印，他认得那个印。

他攥着那张纸，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抬头看着那两个衙役，声音有些发干：“差爷，一两三钱？我家实在拿不出这么多。去年收成不好，家里连下锅的米都快没了……”

衙役打断了他：“这是朝廷的旨意，不是咱们能管的。你家有三亩田，按规矩就得交这个数。三日之内交不齐，就按拖欠赋税论处，到时候你家的田就不好说了。”

赵老栓还想再说什么，另一个衙役已经转身往下一家去了。

他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张纸，看着两个衙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蹲下身在门槛上坐了很久。

他婆娘从屋里出来，看见他蹲在那里，过来问了一声，他把手里的纸递过去，他婆娘也不识字，两个人对着那张纸沉默了半天。

赵老栓站起来说了一句：“我去借借看。”

他走遍了半个村子，借了七八户人家。

有人家里也穷，拿不出银子；有人犹犹豫豫地摸出几十文铜钱递给他，说不用还了，自己家还揭得开锅，你先紧着用了再说。

他攥着那些零散的铜钱，在村口的石头上坐了半天，数了一遍又一遍，怎么数都不够一两三钱。

他不知道的是，朝廷规定的辽饷数额在河南是按田亩折算的，三亩田实际应征的数目大约在七钱到八钱之间。

但县衙下发到各里的征收册子上，一律翻了一倍，多的那部分落进了县衙的书办和里长手里。

层层加派下来，到了赵老栓这里，一两三钱已经是按最低的标准算了，隔壁村有人被摊了两两五钱，连家里下蛋的母鸡都被衙役提走了抵账。

从庙堂高官，到乡野小吏，每个人都从辽饷分得一笔钱财，这么大油水他们自然不乐意皇帝削减辽饷。

皇帝收税一两银子，他们敢加派到三两，胆子大的甚至敢征收五两。

自古以来，官逼民反。王朝轮回更替，不是天灾，实乃人祸。

三天之后，赵老栓没能凑齐那一两三钱。

他把他婆娘陪嫁的一对银镯子拿去当了一两银子，又借了几百文铜钱，东拼西凑，总算把钱凑齐了。

他捧着用布包好的碎银子和铜钱，去了里长家里，当着面数了一遍，里长收了，在一本册子上画了个押，然后说了一句话：“下个月还有。辽饷年年征，不是只征这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