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封知府跪地哭诉:“大人明鉴!南阳、汝宁相继沦陷,归德告急,各府州县要么已被流寇洗劫,要么闭城自保,府库中连老鼠都饿瘦了三圈!下官纵有虎胆,也变不出粮来啊!”
孙传庭不信,亲自带兵去查开封府库。
库门打开,霉味扑面,粮囤十有七八是空的,存粮不足千石,且大半陈腐不堪。
他转身又去敲几家大粮商的门,却见门板后传来“家中无粮,已断炊三日”的答话,而院墙内分明传来骡马嘶鸣和碾磨声响。
九月初十夜,孙传庭下令查封城中最大的粮商“永丰号”,从地窖中起出藏粮两千余石。士绅连夜联名告状,帖子递到开封府,又递到尚未离豫的监军太监手中。
次日清晨,便有言官弹劾的抄本从驿道飞驰北上:“孙传庭纵兵掠民,形同流寇”。
但粮草依然不够。一万骑兵,加上征调的民夫、辅兵,日耗粮近两百石。
开封凑出的两千石,只够撑十天。孙传庭不得不分兵四出,向归德、卫辉、怀庆各府催粮,而回音无一例外:府库空虚,士绅闭粜,流民堵门。
更糟的是,大军在开封城外驻扎数日,征粮之举惊扰地方,百姓避之不及。
原本各县尚有零星组织的民壮可以征用,如今听说孙督师要粮,纷纷逃散,他们怕的不只是流寇,官军征粮时比流寇更狠。
九月十五,孙传庭收到斥候密报:
李自成大军已从南阳北上,攻克裕州、叶县,前锋逼近襄城。兵力不是此前所报的五万,漫山遍野,旌旗蔽日,约莫八万之众。
孙传庭倒吸一口凉气,对幕僚说:“这流寇大军膨胀速度如此之快,若不立即平叛,恐怕会超过十万之众。”
幕僚也是一脸苦涩:“咱们才一万多人,对上八万,属下实在看不出什么胜算。”
孙传庭登城远眺,暮色中南方天际隐约有火光映红云层。他握着望远镜的手指关节发白,
八万人真能打仗的也没多少,若粮草充足、器械齐备,这一万榆林精骑未必不能正面一搏。但如今军中断粮在即,士卒日食一餐,战马已开始啃树皮。
当晚,他在灯下写了一道奏疏,向朝廷恳请速拨粮饷,同时附了一份密信给太原的王景安,措辞极尽谦卑,只问一事:陕西能否暂调三千石粮草接济,待河南秋粮征收后如数归还。
信使快马西去。孙传庭望着烛火,想起离开榆林时老卒的告诫:“大人,中原不比陕地。陕地百姓饿惯了,还能忍;河南的百姓饿极了,是会吃人的。”
而此刻,襄城方向,李自成的八万大军正漫过原野。走在最前的是新附的饥民,人人手持竹竿木棍,衣衫褴褛,面黄肌瘦,
队伍绵延十余里,前锋已抵襄城城下,后队尚在叶县以南人数过万,根本一眼看不到头。
刘宗敏策马从阵前掠过,望着尘土中黑压压的人潮咧嘴一笑:“闯王,这八万人拉出来,光喘气就能把开封城吹倒。”
李自成骑在马上,没有笑。他望着北方,忽然问了一句:“孙传庭来了?”
“来了。在开封,正为粮食发愁呢。”
李自成沉默片刻,将鞭子向南一指:“那就不急。先拿下襄城,再让他饿上十天,等他的人饿软了腿,咱们再去开封城下收他的榆林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