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李自成的队伍实在太厚了,前面倒下一排,后面的饥民便踩着同伴的尸体涌上来,根本不知道畏惧为何物。更糟糕的是,流寇两翼的骑兵从侧面包抄过来,虽马匹羸弱、兵器简陋,但胜在人多势众,四面八方都是喊杀声,榆林兵渐渐被分割包围。
孙传庭见势不妙,果断鸣金收兵。退回城中一清点,折了四百余骑,另有近千人带伤。
榆林兵的士气肉眼可见地低落下去,这支西北劲旅自入豫以来未曾打过一场顺仗,先是粮草不继,后又面对十倍于己的敌军,再骁勇的兵卒也难免心生怯意。
退回府衙,孙传庭面色铁青,他没有发作,只是坐在案前批了一夜的文书。
次日清晨,他传下令去:征募新兵。
消息传出,开封城内却应者寥寥。城中百姓本就饿得面黄肌瘦,青壮男丁要么早已逃往乡下躲避战火,要么被流寇裹挟而去,剩下的多是老弱妇孺。更让孙传庭头痛的是,开封城内的卫所兵,名义上归河南都指挥使司管辖,实则早已腐坏不堪。
他亲自去卫所营盘察看,营墙颓败、军械锈蚀,士卒衣衫褴褛,面有菜色。
一个年近五十的老军卒颤巍巍地举着一根断掉枪头的木杆向他行礼,孙传庭问:“饷银发了没有?”
老卒苦笑一声:“大人,去年冬天的饷还没影呢。卫指挥使说朝廷银两没到,让我们再等等。”
孙传庭转头看向随行的开封知府。
知府擦着汗,低声解释:“卫所军饷向来是户部直拨,本府无权过问……河南的饷银,这三年被克扣了不知多少回,下官实在?”
“够了。”孙传庭摆摆手,不愿再听。
他去粮仓看了下,空空荡荡,耗子来了都得含两包眼泪跑出去。
指望这些饿着肚子连兵器都不全的卫所兵守城,无异于让羊看门。榆林精骑只剩九千余人,堪用但不能硬拼;新募的兵丁训练不足,短时间难成战力;城中百姓人心惶惶,士绅大户只顾自保,连借粮都不肯多借一石。
开封城内的文官们更是吓破了胆。布政使、按察使等一干官员连日称病不出,开封知府虽然尚在理事,但递上来的禀报通篇都是“贼势浩大,城危旦夕”之类的丧气话。有人甚至在私下里商议,若城破时该向李自成递什么降表。
这话传到孙传庭耳中,他沉默半晌只说一句:“谁再议降,军法从事。”
军法能杀人,却不能让守军吃饱。
榆林兵尚有粮可食,可城中卫所兵和征来的民夫只能领到稀粥。入夜之后,城墙上的哨兵昏昏欲睡,远处李自成营中篝火连绵,隐约传来歌声和笑声,新附的饥民在围着火堆分食抢来的粮肉。
城上城下,两重天地。
十月初八夜,孙传庭独自登城巡视。明月当空,城外流寇营帐一望无际,火光点点如星河倒泻。他扶着城垛,看着那片光海,忽然想起王景安那封信的最后几个字,“同舟共济,不必言谢”。
他不禁自言自语:“若是冠军侯你领兵前来,想必没这么为难,可惜朝廷衮衮诸公,到了现在还争斗补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