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十,开封城头北风渐起。
孙传庭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连绵不绝的流寇营帐,眉头深锁。军中的粮草虽然因王景安的接济还能支撑些时日,但新募之兵无饷无械,卫所兵士气低迷,文官们离心离德,开封这座大城,看似城墙高厚,实则危如累卵。
幕僚在旁低声劝道:“大人,城中能借的粮已借过一遍了,士绅大户闭门不纳,府库搜无可搜。若再无转机,恐怕……”
孙传庭抬手打断他,沉默片刻,忽然问:“周王府那边,可有动静?”
幕僚一愣:“周王?下官未曾去访。自围城以来,周王府紧闭大门,府前守卫森严,未曾与官府有往来。大人是打算?”
孙传庭没有回答,只是转身走下城楼:“备轿,去周王府。”
周王府坐落在开封城东北隅,占地方圆数里,殿宇巍峨,墙垣高耸。自李自成围城以来,王府大门紧闭,门前的石狮子冷冷瞪着空无一人的长街。孙传庭的轿子在府门前落下,门吏见是总督仪仗,不敢怠慢,连忙通报。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中门大开,周王朱恭枵亲自迎了出来。
这位年过五旬的藩王穿着一身素色常服,双目却格外有神。
他见到孙传庭,拱手一礼:“督师亲临,本王有失远迎。”言语间不见藩王的倨傲,反倒透着一股读书人的沉静。
孙传庭还礼,开门见山:“王爷,开封被围已逾十日,城中粮尽饷绝,守军疲敝。下官冒昧登门,是为求援而来。”
周王沉默了一瞬,侧身让路:“督师请入内详谈。”
入得正厅,宾主落座。周王屏退左右,亲自给孙传庭斟了一杯茶,茶色清浅,在眼下粮米紧缺的开封城中已是难得的待客之礼。
孙传庭心中一惊,这周王和其他王爷看上去大不一样,别的王爷可是傲慢得很,见了你眼皮都不带抬的。
孙传庭没有喝茶,直视周王:“王爷可知,城外李自成号称八万,城内守军能战者不足一万。若城破,唐王之事便是前车之鉴。”
周王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放下:“督师不必以唐王警示本王。唐王在南阳是如何守城的,本王有所耳闻,城中断粮以鼠为食,他仍躲在王府中听曲饮酒,直至参将绑了知府开城投降。这等藩王,死不足惜。”
孙传庭一怔,未料周王竟如此直言。
周王站起身,走到厅中悬挂的一幅开封城防图上,手指点在城墙各处:“本王虽深居王府,但城中事并非不知。卫所兵断饷已久,士绅只知自保,文官们日夜盘算的是城破后如何保全性命。督师以一万疲兵守八万流寇,难为你了。”
他转过身来,目光如炬:“但本王与唐王不同。本王知道,开封城破之日,周王府上下数百口人无一人能活,李自成不会因为本王姓朱就手下留情。覆巢之下无完卵,这个道理,本王还是懂的。”
孙传庭起身,深深一揖:“王爷深明大义,下官感佩。只是如今城中缺粮缺饷,士卒冻饿交加,只怕不待流寇攻城,守军先自溃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