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崇武沉默着,许久没有开口。
他何尝不知军中士气已经低落到了极点?但每次去巡抚衙门请饷,李云霄只会说等朝廷拨银;去福王府求援,连门都进不去,府前侍卫拦着说王爷不见外客。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暮色沉沉,远处城墙上的火把星星点点,隐约可以看见巡夜士卒的身影在垛口间走动,脚步虚浮,身形瘦削,一看就是饿了几天的样子。
另一个千总压低了声音:“大人,末将今天在城头远远听了流寇那边的喊话,均田免赋、开仓分粮、不杀穷苦百姓……底下那些兵都听着呢。虽没人敢说什么,但末将看得见他们眼神不对劲。”
赵崇武猛地转身盯着他:“有人敢去听流寇喊话?”
千总连忙解释:“大人息怒,隔着一里多地呢,声音飘过来的,想不听都不行。末将已经严令各营不许靠近城墙,但你也堵不住他们的耳朵。”
赵崇武颓然坐回椅上,揉了揉眉心。
沉默良久,副将忽然开口:“赵大人,末将说句不中听的话。弟兄们卖命守城,图什么?图的是军饷养家、粮米果腹。现在饷银不给、米粮不发,城下流寇喊开仓分粮,城里福王府里堆着吃不完的粮食,弟兄们心里能不犯嘀咕?”
“住口!”
赵崇武拍案而起,厉声斥责:“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尔等岂能为流寇蛊惑!”
话未说完,他自己先顿住了。
食君之禄四个字刺得他心头一阵绞痛。食的是什么禄?一年没有发过的俸禄?他喉结动了动,终究没有再说下去。
长久的沉默之后,赵崇武慢慢开口说:“明日,我再去一趟福王府。”
话是这么说,手下都知道。再去一趟又如何?福王若肯出粮出银,早就出了。
赵崇武去王府门前跪过三次,每次都是候上一个时辰,然后管事太监出来传一句话:“王爷说了,府库空虚,暂无余粮。请赵大人再想想办法。”
想办法?赵崇武还能想什么办法?
城中富户他挨家挨户登门拜过,借来了不到三百石粮食,只够军中吃五天。这些人和朝中有千丝万缕关系,只能去求粮食,不能来硬的。
洛阳城外的百姓更是赤贫如洗,连树皮都啃光了。而福王府中,据传粮食多到发霉长虫,每年都要运出城外倒掉一批陈粮。
入夜后,赵崇武没有去福王府。他独自登上城楼,望着城外李自成的营帐。火光连天、旌旗如林,隐约可听见营中传来的嘈杂人声,那是在分粮、分衣、围着篝火取暖说笑的声音。寒风刮过城头,他身后的士卒抱着双臂缩在墙角,棉衣早已破烂不堪。
远处流寇的营中飘来一股煮粥的香味,被北风送到城头。
赵崇武闻到那味道,胃里一阵抽搐,他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从早上到现在只喝了一碗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米汤。
他望着城外那片光海,又回头望了望城中灯火辉煌的福王府方向。那里丝竹管弦之声隐约可闻,又是福王宴饮作乐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