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金星眉头皱得更紧了,放下手中那把破扇子,干咳一声低声道:“刘将军,此举?未免太过。福王虽罪该万死,但毕竟是藩王之尊,又是当今皇上的亲叔叔。杀了便是,何必?如此折辱?”
刘宗敏转头看他一眼,哼了一声:“牛先生,你这书生就是心软。你是没见着洛阳城外那些饿殍,树皮草根都啃光了,百姓恨不得生啖其肉。今日让这福王落个囫囵全尸,反倒便宜了他。”
吴用在一旁微微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脑中飞速转过一个念头,若福王真被烹杀,消息传回京城,崇祯皇帝震怒之下必然更加疯狂地催促围剿,这对他背后的侯爷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但他很快把这念头压了下去,只沉默着垂下眼帘。
李自成坐在椅上,目光在刘宗敏和牛金星之间扫了一个来回,手中茶盏轻轻转了一圈。他沉吟半晌,缓缓开口:“烹杀藩王,事情确实不小。”
刘宗敏又道:“闯王!这福王贪财如命,逼死了多少百姓?他囤粮不发,活活饿死了半个洛阳城的人。如今咱们替天行道,杀他也是杀,煮他也是杀,区别无非是让他死得痛苦些。末将以为,这正合替天行道四个字,他既然坐了那么久福王的位子,也该尝尝什么叫以命偿债。”
跪在地上的朱常洵听到下锅二字,猛然抬起头来,脸上涕泪纵横,嘴唇哆嗦着:“不……不要……闯王饶命!饶命啊!我……我有银子!很多银子!我全给你!求你不要……”
李自成低头看着他,目光中没有怜悯,也没有愤怒。
他看了很久,忽然站起身来,走到福王面前,居高临下地开口:“你那些银子,是洛阳百姓的血汗。你那些粮食,是饿死的百姓的命。今日你拿银子来买命,可有人愿意卖给你?”
朱常洵张着嘴,浑身抖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李自成转身走回座位,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刘宗敏,你说得也不算全无道理。福王贪得无厌,饿殍遍野他仍锦衣玉食,百姓恨他入骨。若让他死得太轻巧,反倒对不起那些饿死的人。”
牛金星再次出言:“闯王三思!若烹杀藩王,朝廷必倾全力围剿,到时候?”
“朝廷不倾全力围剿,难道现在就不围剿我们?”
刘宗敏立刻打断他:“牛先生,这天下早已没有我们与朝廷之间的余地了。如今我们占了洛阳,朝廷绝不可能坐视不管。既然如此,杀一个福王和烹一个福王,有什么区别?无非是让天下人看看,贪官恶藩,就是这个下场!”
牛金星还要再说,李自成抬手止住了他。
堂中再次陷入沉寂。吴用从后面看着李自成的背影,只见他背手而立,望着门外被流寇翻得乱七八糟的王府庭院,久久没有出声。
过了很久,李自成下定决心:“按刘宗敏说的办吧。”
刘宗敏咧嘴笑道:“闯王放心!末将亲自去办!”
朱常洵此刻瘫倒在地,浑身像一摊烂泥,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哭声,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几个流寇兵卒上前,将他从地上拖起来,架着往外走。他那肥胖的身体在两个瘦削的兵卒中间显得格外沉重。
吴用站在原地目送那团人影被拖出中堂。他面上依旧没有表情,但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片刻后恢复了平稳。
牛金星走到他身边,低声叹息:“军中有些人,戾气太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