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各地,荒地无算,今招募良民迁入屯田。丁男授田二十亩,丁女减半,老弱酌情另议。官府配发种籽、耕牛、农具,头年免赋,次年半赋。愿往者,即日起至总兵府衙登记造册,发给路引田契,三日后启程。”
秦二牛盯着那行字,有些心动。
他今年二十一,在铁匠铺做了六年学徒,如今虽能独当一面打些锄头镐头,但工钱微薄,攒了三年的积蓄还不够买半间瓦房。
家里兄弟三个,他是老二,上面的大哥去年娶了亲,爹娘把积蓄都掏了出来,还借了外债,才凑齐聘礼和酒席钱。轮到他的时候,家里早被榨干了。
天黑收工后,秦二牛揣着那张从告示上抄来的纸,一路走回城西自家那个逼仄的院子。
两间土坯房,一间住着爹娘,一间挤着他和三弟。灶台上的碗筷还没收,娘在灯下缝补一件破了好几个窟窿的旧棉袄,爹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见二牛回来了,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爹,我有话跟你说。”
秦二牛在门槛边蹲下来,把那张抄来的告示递过去:“城里贴的告示,河南那边招人去屯田。去了就分地,二十亩,还发种籽耕牛,头一年不用交税。”
老秦头接过纸,凑到灯下眯着眼看了半天。他识得几个字,虽不全认得,但二十亩、免赋几个字还是看懂了。
他放下纸,沉默了一会儿,把烟袋锅在门槛上磕了磕,闷声道:“去河南?那地方闹流寇闹了快两年了,去那儿种地,能安生?”
“告示上说了,流寇已经被冠军侯打散了,官府派兵守着。爹,我在铁匠铺一年挣的工钱,除去给家里的,自己攒下来的不到二两银子。您看看这太原城里,哪家闺女肯嫁给一个连聘礼都凑不齐的穷铁匠?大哥娶媳妇的时候,家里已经掏空了,我不怪您。可我总得自己找条活路。”
老秦头没有立刻答话。他望着院子里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枣树,烟袋锅在指间转了好几圈,半晌才开口:“你一个人去河南,举目无亲,有个好歹怎么办?”
“告示上说,官府给发路引,一路有驿站接应,到了那边统一安置,再说了。”
秦二牛的声音低了些,“爹,您也看到了,我在太原再熬十年,也还是攒不够娶媳妇的钱。三弟也快长大了,到时候家里拿什么给他张罗?我出去了,至少能省下一张嘴的饭,三弟也能宽裕些。”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夜风从屋檐下穿过,吹得灶台上的灯火晃了晃。
老秦头终于站起身来,把烟袋别在腰后,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背对着二牛道:“去就去吧。明天我跟你娘把你那件棉袄拆了,多加一层絮,河南那边的风大。”
秦二牛蹲在门槛上,盯着地面上自己被灯火拉长的影子,半晌才嗯了一声。
第二天一早,秦二牛去了总兵府衙,在登记册上按了手印。
管事的文书问他叫什么名字,他顿了顿说:“秦二牛,太原城南铁匠铺的。”
文书头也不抬地记下,递给他一张路引和一张盖了官印的田契凭证,上面写着“河南洛阳府伊川县某甲荒地二十亩”。
他把那张薄薄的田契折好揣进怀里,走出府衙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