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了,谁让你孔家这么嚣张,欺人太甚,也活该衍圣公遭此劫难。
他沉默良久,把纸页轻轻放回矮几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侯爷这是要把孔家的底裤都扒给天下人看啊。”
李信笑面以对,静静等待着。
他早接到侯爷密令,此行钱谦益就是开路的,往死里用就行!
钱谦益心一狠,既然你孔家这样,也休怪老夫心狠手辣!
钱谦益靠回车壁,闭上眼想了一会儿,忽然说:“替我写一篇文章,以我的名义。题目就叫《衍圣公与粮》。不要骂人,逐条摆事实:孔府祭田多少亩,历年兼并民田多少亩,今岁存粮多少石,疫前粮价与疫后粮价对比几倍。每一条都要有据可查,把我的名号署上去,让天下读书人都看看,看看孔家这圣贤门风到底是怎么传家的。”
李信眼睛一亮,立即掏笔铺纸:“先生一言为定!我这就记下来,沈先生那边马上就能付印。”
“哦?他也来山东了?”
李信点点头:“侯爷怕先生一个人应付不了,沈先生对这些套路门清,颇有心得,侯爷也派他秘密前来。”
钱谦益嘴角微微抽搐,暗道不好,沈墨林是个什么性子,他可知道。
不过话说道这份上,面子上还得装过去,他佯装镇定:
“他骂我败类也好,走狗也罢。我既然接了这趟差事,就该把差事办好。就算往后儒林里没人再认我钱某人,我也不想看着山东的百姓买着天价的粮食,还得谢孔家恩典。”
曲阜城外十里铺,一家不起眼的骡马店里,沈墨林已经埋头写了整整两个时辰。
他随身带的墨锭都快磨秃了,桌上摊着十几张写满字的稿纸,旁边搁着两幅画工刚从济南送来的木刻版画小样。
他是悄悄来的,带着几个护卫,扮作收旧书的行商,从太原一路辗转到了山东。
王景安给他的密令只有一句话:孔家的事,纸笔比刀枪管用。你亲自去,亲自写,亲自盯着刻版。这是一个好机会,让天下人看清孔家的嘴脸。”
沈墨林把笔搁下,揉了揉发僵的手腕,重新审视面前这篇即将付印的稿子。标题是他反复斟酌后才敲定的:
《圣府门前饿殍遍野,衍圣公宴上酒肉如山》。
开篇第一段他写得尤其用力,几乎把一路上看到的景象全灌进了字缝里:
“曲阜城外,老妇以野菜为食,幼儿啼饥声闻数里;孔府院内,衍圣公与粮商推杯换盏,一席酒宴耗米三十斗。斗米六十二文,白面九文一斤,而孔府仓中积粮堆积如山,宁可生虫也不肯降价半分。圣人曰仁者爱人,曲阜孔氏之仁,不知爱的是何等人?”
他写完这段,自己都觉得有些冒犯。可转头想到,有钱谦益在前面扛着孔家的压力,自己怕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