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立马就把所有顾虑压下去。
反正死道友不死贫道,侯爷养了钱谦益这么多年,也该到他的用武之地。
如今这世道,饿肚子的人没工夫听温吞水一样的道理,话不说到骨头里,百姓看不进去。
第二段他写了钱谦益此行的经过。沈墨林没有亲临孔府现场,但李信已经把详细经过通过快马递了过来。他把那些细节稍作润色,落笔时带了几分刻意的生动:
“虞山先生钱谦益,奉冠军侯之命赴曲阜,欲与衍圣公商议平价放粮一事。然衍圣公闭门不见足有半个时辰,方令仆从引入二堂。钱某拱手作揖,好言相劝,衍圣公却拍案而起,指其鼻而骂曰:儒林败类!又曰:王景安之走狗!钱某欲以圣人之理劝之,衍圣公竟拂袖逐客。二堂之内,骂声震瓦,几近拳脚相向。圣贤门风,一至于此!”
沈墨林写到这里时,笔尖在几近拳脚相向六个字上停了一下。
他知道实际上并没有动手,可写报纸么,不添三分火候,百姓哪来的兴致往下读?
他把这行字圈了圈,又在一旁批注:“刻版时这六个字用大一号的字模。”
稿子写完之后,沈墨林又把两幅木刻版画拿过来比对着看。
第一幅画的孔府宴会场景:
衍圣公居中高坐,面前摆满鸡鸭鱼肉,周围一群粮商举杯相庆,画工特意把桌上那盘红烧肘子画得油光四溢,旁边却用极小的笔触在窗外画了一个瘦骨嶙峋的孩子趴在墙头往里望。第
二幅画的是曲阜城外的粮铺长队:
几十个百姓挤在紧闭的铺门前,一个掌柜模样的胖子抱着手臂站在门槛后头冷笑,脚下踩着一只空米斗。
沈墨林把画稿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提笔在一幅画的空白处添了一行小字:“衍圣公宴客一盘肉,城外饥民三日粮。”
添完墨迹未干,他又觉得这句话写得极好,立刻在自己稿子的末尾也补了上去,预备做整张报纸的压底标题。
忙完这些,已是深夜。
骡马店的土墙挡不住外头的风声,沈墨林裹紧了棉袍,把稿纸和画稿仔细收进一只油布包裹里,层层扎紧。明天一早,他就要赶去济南府跟李信会合,这些需要赶快印刷出来。
沈墨林估算了一下,只要三天时间,第一批报纸就能印出来,先在济南府散出去,再沿官道往兖州、青州、登州一路铺开。
他吹灭油灯,躺在硬邦邦的土炕上,翻了个身。
黑暗中他想起白天路过曲阜城外时看到的那一幕:
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蹲在路边的水沟里捞漂着的菜叶子,手指冻得通红,旁边她娘抱着个更小的孩子,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沈墨林闭上眼,在心里默默把那篇文章又默念了一遍,觉得老妇以野菜为食这句还不够惨,明天动身前得再改改。
窗外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两声,远远的孔府方向隐约传来更鼓声。沈墨林翻了个身,终于沉沉睡去。
而此刻曲阜城内,孔府后堂的灯火还在亮着。门客们已经散了,孔胤植对身边的管家说:“盯着那个钱谦益。他要是还敢在山东地界上乱走,就找人给他添点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