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茶楼里坐着喝茶,那商人说起京城的情形,说清军进城之后倒也没怎么折腾百姓,街面上比李自成在的时候安稳多了,粮价也降了些。孔胤植听了没有搭话,低头喝茶。
商人走的时候拱了拱手:“衍圣公,您安心。如今坐天下的那位,是个明白人。”
当晚,他把两个心腹幕僚叫到书房,关起门说话。他坐在主位上,把那封密报推到两人面前,开口就是一句:“你们说,这回大清能坐稳吗?”
一个姓张的幕僚伸手拿过密报翻了翻,点头道:“看这势头,比大顺稳当多了。多尔衮进城之后没怎么杀人,该降的降,该收的收。京城那边的消息说,连前朝的几个旧衙门都重新开门办事了。这意思,怕是打算长住。”
另一个姓李的幕僚接话:“可咱们上回那封信,虽说还没发出去吧,可终究差点就发了。万一朝廷那边记着这事,到时候不好交代。”
孔胤植摆了摆手:“上次那是大顺的印,跟大清有什么关系。大顺的册封文书我早就收起来了,一张废纸。我是说……”
说到这,他也不禁老脸一红,轻咳一声:“大清那边,还没派人来曲阜。以前金朝元朝明朝入主中原,头一件事就是给衍圣公府下诏书。这回多尔衮进京城好几个月了,连个信儿都没有。你们琢磨琢磨,这是什么意思?”
姓张的幕僚想了片刻:“许是朝廷刚站稳,还没顾上。许是?”
“许是故意晾着咱们。”孔胤植接过了话头,“沈墨林那几期报纸传得满天下都是,多尔衮在京城不可能没看过。他要是知道我孔家刚给大顺送过信,心里能没疙瘩?这时候我上赶着送上门去,不是给人递把柄么。”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姓李的幕僚低声说了一句:“那依老爷的意思,还是先不动?”
孔胤植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回桌上:“不动。等他们先动。衍圣公这块招牌,几百年了,他不来找我,他找谁去?”
到了下半年,关外的八旗兵一拨接一拨地入关,京城里的旗人越来越多。
街面上走着的、茶馆里坐着的、城门口进出的,随处都能看见穿马褂戴凉帽的人影。多尔衮的政令一道接一道地发出来,该归降的归降,该留任的留任,前朝的衙门挨个重新挂牌开张,除了旗人街上走得多些,京城跟李自成在的时候比,倒是安定了不少。
孔胤植在曲阜等了大半年,没等来清廷的册封诏书。
他开始还沉得住气,每天在府里照常读书写字,偶尔跟门客们论论诗文。
可到了七八月间,他开始坐不住了。
北边来的消息越来越多,说清廷已经在筹备南征的事,说多尔衮不日就要南下亲征,说归降的官员已经排到了城门口。他坐在书房里听着那些消息,手里的书卷搁在膝头,翻了半天也没翻过去一页。
八月底,他做了个决定。不等人来请了,自己走一趟。
九月初一,孔胤植带着随从,从曲阜出发,一路北上京城。马车走了四天才到,他在东城的客栈歇了一晚,换了身干净的绸袍,第二天一早就去了礼部衙门递帖子。礼部的官员一看衍圣公的印信,不敢怠慢,当天便报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