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北京被调到太原,专门盯这条线,从路基到铆钉,一根一根验过来的。完工那天,他在路基上坐了一整夜,生怕枕木下沉,第二天检查完才敢报信。
王景安专程从北京赶来。随行的有太原府十几个大商人,粮商、茶商、盐商、铁器商,全是腰包鼓的那种。
当天早上,刘季一身新缎袍,站在太原站台招呼人。富商们有的骑马来的,有的坐轿,一个比一个慢悠悠,到了之后东看西看,不知道铁轨上跑的玩意儿有啥稀奇。
阮大铖亲自扯开嗓门喊:“诸位上车,侯爷在前面车厢等着。”
受邀来的富商们围成一圈,看稀奇。太原粮商张永年拿烟杆敲了敲炉壁,铛铛响,回头说:“铁疙瘩,死沉,这玩意儿能自个儿动?”
阮大铖站在旁边,两个月没睡好觉,眼下乌青一片,但精神头足。他抬手示意工人:“加煤。”
工人铲了几锹煤塞进炉膛,关上门。过了半盏茶工夫,炉子底下开始冒白气,嗤嗤响。富商们往后退了两步。又过一会儿,炉顶的阀门突突跳起来,蒸汽从缝里呲出来,白茫茫一片。
突然一声,汽笛响了。
张永年手里的烟杆差点掉地上。旁边铁器商李万山往后一蹦,撞到身后伙计身上。几个年轻点的掌柜脸色发白,有人扭头就要跑。
刘季赶紧站出来,张开胳膊喊:“别慌别慌,就冒个响,不伤人!”
火车头动了。
四个铁轮慢慢转起来,沿着铁轨往前滑,速度不快,跟人走路差不多,但那铁家伙自己往前跑,后面没牛没马没骡子。阮大铖站在车头旁边的踏板上,手里攥着个阀门手柄,回头冲富商们喊:“上来坐一圈!就跑到前面那个坡,两里地!”
没人动。
张永年咽了口唾沫,先迈了腿。他是太原府的大粮商,胆子比一般人大,加上刘季前天登门时透了话,王爷亲自来,不来不合适。他踩着铁梯爬上车厢,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手死死抓着栏杆。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李万山咬咬牙跟上,后面七八个富商相互看了看,也陆续爬上去。车厢是平板车改的,两边焊了铁栏杆,头顶支了帆布棚,能坐二十来人。
阮大铖拉了下汽笛,又一声,车厢里有人打了个哆嗦。
车头开始加速,铁轮碾着铁轨嘎嘎响,越来越快,比骡车快得多,路边的树往后倒。风呼呼灌进棚子,吹得人睁不开眼。
跑出去一里多地,张永年慢慢松开了抓着栏杆的手,探头往前看,嘴里嘀咕:“还真能自个儿跑?”
两里地,一袋烟工夫就回来了。车慢慢停下,阮大铖拉闸熄火,蒸汽从炉膛里呼呼往外冒。
富商们下车时腿脚发软,但脸上表情明显变了。
李万山拍着车头的铁炉子,这回不嫌它黑,扭头问阮大铖:“这铁疙瘩,一趟拉多少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