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兰遮城的炮声停了三天,城里的人却没睡过一个整觉。
沈廷扬的线膛炮每天早晚各打两轮,不急着轰塌城墙,专挑炮台和粮仓打。荷兰守军缩在城里,淡水还能撑,粮食已经开始按人头配给。
守将揆一坐在总督府里,面前摊着最后一张求援信。他已经往巴达维亚方向派了两条快船,头一条出海没半日就被郑芝龙的巡哨截了,人船俱获。
第二条趁夜摸出去,走了三天,在澎湖附近又被登州水师的巡逻舰拦下。两条求援船都没跑掉,城里的荷兰人还不知道。
但揄一心里清楚,就算信送到了,巴达维亚也未必派得出援兵。
东印度公司在那边的主力舰队去年在印度洋跟英国人打了一仗,折了三条大战船,剩下的要守锡兰和马六甲,抽不出人来台湾。
他写求援信的时候手都在抖,写完了封好,交给一个爪哇水手从后山小路泅渡出海,往南边去。那个水手去了五天,没回来。
城外有人看见他被郑芝龙的哨船捞起来,捆在船头示众。
第六天,沈廷扬换了打法。他把十艘铁甲舰排成两列,趁着涨潮开到热兰遮城北面的沙洲边,侧舷炮对准城墙根,连续轰了两个时辰。夯土墙塌了一大片,砖石混着木梁滚下来,砸死了十几个守军。城里升起白烟,有人从墙垛后面探出脑袋喊话:“停炮,我们谈。”
沈廷扬没停。他传令炮手继续打,每打一轮往前挪五十步。
到下午,城墙又塌了一段,守军退到内堡,用沙袋堵住缺口。揄一派了一个懂中文的牧师出来,举着白旗走到城门口,喊话说愿意谈判。沈廷扬这才让人停了炮。
牧师站在城门外一箭地远,被郑芝龙的兵拦住搜了身,带到沈廷扬面前。沈廷扬坐在一把折叠椅上,手里端着茶碗,问:“你们守将想怎么谈?”
牧师说:“揄一将军想请求体面投降。允许守军携带武器和私人财物登船离开,城中的商馆货物由我们处置。”
沈廷扬放下茶碗:“体面?你们占着台湾三十年,杀过多少人,抢过多少船,现在跟我讲体面。你回去告诉揄一,只有两个条件:第一,人三天内全部登船离开,武器留下,金银留下。第二,东印度公司在台湾的所有产业无条件移交,商馆、仓库、炮台、土地,一样不许带走。答应就谈,不答应我继续开炮。”
牧师脸色发白,回去传话。过了一个时辰,揄一亲自出来了。他是个五十来岁的荷兰人,胡子花白,军装领子敞着,走到沈廷扬面前,用生硬的中文说:“将军,我请求给巴达维亚写一封报告,说明情况后再投降。”
沈廷扬看了他一眼:“报告可以写,但船出不了港。你的快船已经两条被我截了,你写多少封信都递不出去。巴达维亚救不了你,欧洲也救不了你。你没援兵,没粮食,没淡水,城墙也快塌了。写报告和投降不冲突,你今晚写,明天交,后天登船。”
揄一在城外站了很久,海风吹得他衣角翻飞。他回头看热兰遮城,城头挂着的荷兰旗被炮火撕了一半,耷拉着在风里晃。城里的士兵挤在残墙后面,朝这边望。
他转回身,冲沈廷扬低了低头:“我接受条件。给我三天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