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太爷摇头:“补田赋是小事。关键是沈家这几年压织户、抬布价的事,松江府人人都知道。北方银票一过来,布价一跌,那些织户能饶了咱们?到时候不用王景安动手,松江人自己就把沈家的布庄砸了。”
二儿子说:“那怎么办?跑?”
沈老太爷瞪了他一眼:“跑?往哪跑?福州那边朱聿键自己都保不住,往海上跑?登州水师的船把海面封了,你往哪跑?”
后堂里安静了一阵。
沈老太爷把茶碗搁下,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的松江府舆图前,手指在松江城的位置点了点,又移到海边,最后落在苏州的位置上,停了半晌。
“把布庄的账重新理一遍。”
他转回身说道:“以前跟马士英那边走的近的几笔买卖,该抹的抹,该补的补。松江的布价从明天起按市价走,以前压织户的工钱,按市价补三成,一家一家送上门去。苏州、常州那边的布庄也一样。另外,备一份厚礼,派你大哥去南京见卢象升,就说沈家愿把过去三年少交的田赋全补上,另外捐两万两银子修铁路。”
大儿子愣了一下:“爹,两万两修铁路?那不是往王景安脸上贴金吗?”
沈老太爷看了他一眼:“你以为我是贴金?我是保命。王景安修铁路、开银行、放粮赈灾,松江府的织户都在往北边跑。沈家要是还端着架子跟马士英那套走,不用等卢象升动手,松江人自己就把咱们卖了。捐银子修铁路,是把沈家的名字跟北边绑在一起。绑上了,以前的事就翻篇了。”
大儿子没再问,当天下午就收拾行李往南京去。
王景安收到卢象升从南京递来的折子,里面夹着沈家大儿子递的帖子,说愿补交三年田赋,另捐两万两银子修铁路。
卢象升在折子末尾附了句话:“沈家在松江府根深蒂固,压织户、抬布价多年,民怨不小。侯爷若要办他,现在正是时候。”
王景安把折子翻了两遍,搁在桌上,没急着批。
宋献策站在旁边,见他犹豫,说:“侯爷,沈家跟咱们作对不是一天两天了。当年刘季去松江买布,连门都没让进。后来马士英加税,沈家打对折,转手压织户,松江府骂声一片。现在南京破了,正是清算的时候。办了他,松江的商人就知道该站哪边了。”
王景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说:“办了沈家,然后呢?”
宋献策说:“然后松江府就安稳了。”
王景安摇了摇头:“你想想,沈家在松江几百年,田产、布庄、织户、船行,盘根错节。你办了他一个人,他底下那些管事的、账房、伙计,几百号人往哪去?松江府的布庄关了一半,织户没活干,商人看着沈家的下场,心里怎么想?他们会觉得王景安进了江南就要抄家。这一传十,十传百,苏州、常州、杭州的商人跟着跑,商铺关门,银子外流,最后受苦的是谁?是织户,是船工,是街上卖菜的。”
宋献策没接话。
王景安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看着江南那片地方,说:“马士英通敌,该死。沈家压织户、抬布价,该罚。但罚跟办是两回事。他补交田赋,捐银子修铁路,这就够了。另外,让卢象升在松江府贴一张告示,说沈家补交田赋的事,既往不咎。再让沈家把压织户的工钱补上,一家一家送,送到户。他做了,松江人看在眼里,就知道新朝廷办事讲规矩,不是来抄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