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炎武说：“皇上，臣不是替八股文说话。八股文害人，臣比谁都清楚。臣在江南讲学二十年，见过多少聪明人一辈子耗在破题、承题、起讲上，别的什么都不会。但四书五经是读书人的根本。皇上把它跟算学、格物并列，等于告诉天下人，儒家经学跟杂课一样，不分轻重。”

王景安把笔搁下，抬头看他，说：“顾先生，我问你一句话。四书五经讲的是什么？”

顾炎武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对。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你拿什么平天下？拿八股文平？前朝考了二百多年八股文，考出什么来了？考出了马士英，考出了孔胤植，考出了满朝文武在崇祯上吊那天跑得一个不剩。四书五经是好东西，但好东西考不出来。考出来的是会写八股的人，不是会治国的人。”

顾炎武沉默了一阵，说：“皇上说得在理。但皇上要想到一件事，天下读书人读了半辈子四书五经，指望靠它考功名。皇上把八股文取消了，把四书五经跟算学、格物并列，他们怎么办？他们只会写八股，不会算学，不会格物。皇上一刀切下去，这辈人全废了。”

王景安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槐树说：

“谁说要废他们？四书五经还考，只是不单列一科了。他们可以继续读四书五经，但得加学算学、格物、化学。学不会的，可以回地方教书、种地、做买卖。新朝设了十五个部，每个部都要人。税部要算账的，铁路部要懂工程的，商部要会跟人打交道的。读书人不是只有考科举一条路。”

他转回身，看着顾炎武说：

“顾先生，你在江南办书院，教学生读《唐六典》《大明会典》，教他们算账、看地图、写公文。你教出来的学生，比那些只会写八股的人强得多。你心里清楚。”

顾炎武沉默，他想起自己那些学生，有的在南京管税，有的在杭州管港口。他们不写八股，但办事利落。

他又想起自己年轻时考科举，考了几回没中，后来索性不考了，专心做学问。如果当年考中了，也许一辈子就在衙门里写八股文，写不出《日知录》来。

他把章程重新拿起来：“臣回去改。但皇上得给天下读书人一个过渡。明年乡试之前，先在各省设学堂，教算学、格物、化学。读书人愿意来的来，不愿意来的不强求。但考试的时候，算学、格物、化学的题不能太难，太难了全军覆没。”

“行。头一科可以简单些，往后逐年加难。”

顾炎武应下，转身要走。走到门口时，王景安叫住他：“顾先生，你年轻时考过八股没有？”

顾炎武站住，回头说：“考过。考了三回，没中。”

王景安说：“你要是中了，今天就不在这儿了。”

顾炎武笑了一下，没接话，拿着章程出去了。走到院子里，正碰见李信从外面进来。李信见他手里拿着章程，问：“又被退了？”

顾炎武说：“八股文取消了。四书五经跟算学、格物并列。读书人得学算账、学物理、学化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