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谦益接到令的时候正在家里收拾行李,准备回江南。他本想着回苏州之后开几所女学,招一批女学生,把王景安交代的差事办了就完了。结果折子还没写完,宫里来人传话,说皇上让他写一篇文章,登在报纸上,专讲新学的好处。
钱谦益搁下笔,问来人:“什么新学?”
来人说:“算学、格物、化学,还有女子科举的事。沈墨林那边已经写了几篇,皇上说您名望高,让您也写一篇,分量重。”
钱谦益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他心里清楚,这文章一写,江南的士林就得炸锅。
他是东林党出身,当过明朝的侍郎,做过南明的礼部尚书,如今又在新朝当官。三朝元老的名声已经不好听了,再写一篇替新学摇旗呐喊的文章,那些老朋友们非跟他绝交不可。但他更清楚,不写不行。王景安让他写,就是让他去抗雷。
他熬了两个晚上,写了一篇《新学论》。文章不长,但每一句都往要害上扎。
开头先讲旧学的毛病:“八股取士,行之二百余年。天下聪明才智之士,尽耗于破题、承题、起讲、束股之中。能写一手好八股,便自命为通儒。问以田亩之数,不知;问以赋税之则,不知;问以山川险要、兵器利钝,一概不知。此等人才,国家用之,安得不败?”
中间讲新学的好处:“算学者,万事之本也。算田亩则知税基,算赋税则知国用,算天文则知历法,算机械则知工程。格物者,万物之理也。知物理则能造炮,知机械则能修路,知天文则能航海。化学者,变化之道也。知化合则能炼铁,知分解则能制药,知配比则能制火药。此三学者,非洋人之私,乃天下之公器。徐光启译《几何原本》,郑芝龙学西洋造船,皆用此道。何独今日不可学?”
后面讲到女子科举:“或谓女子不宜科举,不宜做官。此腐儒之见也。古有班昭续《汉书》,有蔡文姬辨琴,有黄道婆传纺织。女子之才,何逊于男?今日新朝设十五部,需才孔亟。女子能算账者入税部,能格物者入工部,能化学者入矿部。各尽其才,各展其用,于国何损?”
最后一段最狠:“旧朝以八股取士,以科举牢笼天下英雄。英雄入彀中,天下事便无人问。及至流寇破京,清兵入关,满朝文武无一策可施。此非人才之过,乃取士之法之过也。今新朝改弦更张,存四书五经而不废,增算学格物化学而不偏。天下士子若能翻然醒悟,弃八股而学新学,则国家之幸,天下之大幸也。”
文章登出去之后,江南炸了锅。
苏州的书院里,几个老秀才围在一起看报纸,一个姓吴的把报纸往桌上一拍:“钱谦益这是疯了吗?八股取士是祖宗之法,他说废就废?四书五经是圣人之言,他把它跟算学格物并列?这不是数典忘祖吗?”
旁边一个姓沈的说:“他三朝元老,写这种文章,脸都不要了。”
另一个姓赵的叹了口气:“可他说得也不是没道理。我在衙门里当书办,管钱粮,不会算账,吃了多少亏。要是当年学过算学,也不至于被人糊弄。”
姓吴的瞪了他一眼:“你替钱谦益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