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姓赵的老秀才挤到前头看了一遍,回头跟旁边人说:“算学我学过。前年铁路部招账房,我儿子去考,考的就是算学。他没中,回来跟我说,题不难,就是得会打算盘、会看图纸。”
旁边一个年轻后生接话:“赵先生,您儿子现在在哪?”
老秀才说:“在归化城。利民银行分号招人,他去了,一个月挣三两银子,管吃管住。比在村里教书强。”
后头有个穿蓝布袍的中年人挤过来,问:“算学、格物、化学,考什么书?学堂里教不教?”
老秀才说:“教。巡抚衙门在城里开了三所夜校,专门教算学和格物。不收学费,还发纸笔。我上个月去听过两回,先生讲的是《几何原本》,还有登州铁厂寄来的讲义。听不太懂,但能记多少记多少。”
中年人问:“夜校在哪?”
老秀才指了指街尾:“崇文街往南,过了鼓楼,右手边有个院子,门口挂红灯笼的。每天晚上开课,去就行。”
人群散了之后,有几个人往鼓楼方向走了。赵老秀才没走,站在告示底下又看了一遍,嘴里念叨:“化学……化学考什么?”
旁边一个年轻后生说:“我听登州铁厂来的工匠说,化学就是炼铁、炼银、配火药的学问。铁厂招学徒,考的就是这个。考上了管吃管住,三年出师,能当工匠头。”
赵老秀才点了点头,说:“那我得去夜校听听。”
消息传到江南,情形完全不同。
苏州府,紫阳书院。十几个生员围在讲堂里,桌上摊着报纸,是钱谦益那篇《新学论》。一个姓吴的把报纸往桌上一拍:“钱谦益这是要把天下读书人往绝路上逼。四书五经读了半辈子,一下子跟算学格物并列,这不是让咱们从头学起吗?”
旁边一个姓沈的说:“从头学起?咱们连算盘都不会打,怎么考算学?”
另一个姓赵的叹了口气:“我昨天去书坊问过了,《几何原本》卖光了。掌柜说,全是北方来的商人买走的。咱们想买都买不着。”
姓吴的说:“买着了又怎样?没人教,自己看能看懂?”
讲堂里安静了一阵。窗外传来秦淮河上画舫的丝竹声,跟讲堂里的沉闷气氛格格不入。一个年纪大点的生员站起来,说:“我听说钱谦益在南京办了个女学,招女学生,教算学、格物。他自家的侄女都去报名了。这事要是真的,咱们这些男人,连女人都不如了。”
没人接话。
过了好一会儿,姓沈的低声说:“要不,咱们也去南京看看?听说那边有学堂,专门教新学。收不收咱们这样的?”
姓吴的说:“去了又怎样?从头学起,三年五年出不来。咱们都三十多了,学不动了。”
讲堂里又安静了。窗外画舫上有人在唱《牡丹亭》,唱的是“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姓赵的把报纸叠好,揣进袖子里,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回头说了一句:“我爹当年考八股考了二十年,没中。我接着考,又考了十年,也没中。如今八股取消了,我反倒觉得松了口气,反正考不上,不如学点实在的。”
他走了,讲堂里剩下的人面面相觑,没人笑话他,也没人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