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半晌,姓吴的把那句“不如学点实在的”在嘴里嚼了两遍,忽然问:“南京那个学堂,收多少束修?”
没人答得上来,当天晚上,紫阳书院有三个生员收拾了行李,第二天一早雇了船,往南京去。
钱谦益到南京是五月初,天气比较热。
他在夫子庙旁边租了一处旧书院,改叫“金陵女学”,门口挂了块新匾,是顾炎武从北京寄来的字。
开张那天来了不少人,大多是南京城里的官宦人家、富商大贾,有送女儿来的,有来看热闹的。
头一批报了三十几个女学生,年纪从十三四岁到二十出头不等。
有江宁织造家的侄女,有苏州绸缎商的女儿,有扬州盐商的小姐。也有几个是钱谦益自己的亲戚,他侄女钱蕙,十七岁,读过几年书,算盘打得比家里账房还快。
钱谦益站在学堂门口迎人,心里打鼓。
他写了那篇《新学论》之后,江南士林骂声还没消,如今又办女学,骂声只会更大。
王景安给他派了人,三个女教书先生,从北京来的,一个是宋应星在登州铁厂带出来的女账房,姓陈,会算学;一个是太原书院毕业的女学生,姓周,会格物;还有一个是宫里出来的女官,姓吴,会化学。三个人年纪都不大,对于新学还算精通。
钱谦益把她们安顿好,又让人在学堂门口贴了告示:“金陵女学,招收女子,授算学、格物、化学、经史。学制三年,毕业者由学部统一考试,合格者授女官。”告示贴出去之后,南京城里的议论就没停过。
有人叫好,说新朝气象就是不一样。
有人摇头,说牝鸡司晨,非国之福。还有人在茶馆里拍桌子,说钱谦益三朝元老,如今连脸都不要了,为了讨好皇上,连女学都办起来了。
钱谦益听了这些话,气的心里直骂娘,没理会,照常上课。
这无论办什么事,总有捣乱的,孔胤植看到机会来了,又跳出来作妖。
他自从被扒了衍圣公的封号,从曲阜赶到南京,一直住在城南一座旧宅子里,靠变卖从山东带出来的细软过日子。
马士英在的时候,他还写写文章骂骂隆武,换点银子花。
马士英倒了,没人给他钱了,他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听说钱谦益办女学,他眼睛一亮,觉得机会来了。
他花了三天写了一篇《女学辨》,让人抄了十几份,贴在夫子庙和各个茶馆门口。
文章写得酸腐,但句句往人心坎上扎:
“女子无才便是德,古之明训也。今钱谦益办女学,教女子算学格物,是教女子与男子争利也。争利则家不和,家不和则国不安。更有甚者,新朝不考儒学,专考算学格物化学,此等奇技淫巧,乃工匠之事,非士人之业。以工匠之术取士,则天下无真儒矣。无真儒则无忠臣,无忠臣则国将不国。钱谦益身负文坛重望,不倡儒学,反倡异端,其心可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