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题看着宽泛，其实最难写。

前朝就是大明，崇祯上吊才几年，尸骨未寒。说好话，显得迂腐；说坏话，又怕被人指为“贰臣”。上官弘想了半天，写了三条优点，三条缺点。

优点：一、驱逐蒙元，恢复中华。二、开国之初轻徭薄赋，百姓休养生息。三、徐光启、宋应星等前朝士人着书立说，译《几何原本》，编《农政全书》，开新学之先。

缺点：一、八股取士，牢笼人才。二、党争不断，东林与阉党互相倾轧。三、税制崩坏，加征三饷，逼反流寇。

写到第三条时，他停了停，加了一句：“前朝之亡，非亡于流寇，非亡于清兵，亡于取士之法、理财之法、驭臣之法，皆失其道。”

第五道题最短，只有四个字：“何以守成？”

上官弘提笔就写：“守成者，非守旧也。守其可守，变其可变。铁路、银行、学堂、港口，此新朝之利，守之勿失。八股、党争、加税、闭关，此旧朝之弊，变之勿疑。”

他写完搁笔，发现贡院里已经有人交卷了。隔壁那个骂人的考生也交了卷，从号舍里出来时脸色灰白，嘴里嘟囔着“明年再来”。上官弘没动，把五道策论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改了几个字，才把卷子折好，交给监考。

出场时天已经擦黑。

周文渊在贡院门口等他，问：“怎么样？”

“策论题不好答。尤其是那道庸官贪官的题，绕得很。”

周文渊说：“我也觉得刁。我写了贪官优于庸官，因为贪官至少能办事。”

上官弘看了他一眼：“我写了庸官优于贪官。”两个人对了个眼神，都没再说话。

会试考完到放榜，中间隔了十二天。这十二天，苏州会馆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紧。头两天大家还出去逛逛，到了第五天，没人出门了。满院子都是翻书声和叹气声。

有个考生叫孙耀祖，江宁府人，家里开着两间布庄，从小没吃过苦。

他爹花钱请了三个先生教他，四书五经背得烂熟，八股文写得规规矩矩。

可乡试那道算学题把他考懵了，十道题只做了三道。会试更惨，策论五道他勉强答了三道，化学卷子交了半张白卷，剩下半张写满了“臣愚钝”之类的话。

出场那天他跟人说：“这回怕是不行了”，回到会馆就把自己关在屋里喝酒。

到了第八天，孙耀祖实在憋不住了。他拎着一壶酒从屋里出来，在院子里转了两圈，看见上官弘坐在廊下看《几何原本》，凑过去坐下，灌了一口酒，说：“上官兄，你说这科举，考什么算学格物化学，这不是坑人吗？咱们读圣贤书的，学那些匠人的活计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