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弘把书合上:“孙兄,策论那道北疆题,你没看报纸?李定国在盛京守了二十三天,靠的就是线膛炮和燧发枪。你要是连炮怎么造的都不知道,怎么写策论?”
孙耀祖摆了摆手,酒壶晃了晃,洒了几滴在衣襟上:“策论策论,策论不就是写文章吗?我八股文写了二十年,破题承题起讲,哪一样不比那些算学题难?可考官偏不考八股,偏要考什么算学格物化学。这不是把咱们读书人往绝路上逼吗?”
旁边几个考生听见了,凑过来搭话。
一个姓刘的说:“孙兄说得在理。我爹当年考八股,考了三回就中了举人。我考了五回,八股文写得比他好,可一加算学,我就不行了。这科举改得,把咱们这些只会写文章的人全坑了。”
另一个姓赵的叹了口气:“我倒是学过算学,可化学实在学不进去。宋应星那本《化学入门》我翻了八遍,还是看不懂。什么化合分解,什么配比反应,比八股文难多了。”
孙耀祖越说越来劲,站起来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手里酒壶晃得厉害:“你们说,皇上这是要干什么?考算学格物化学,还考女子。女子考什么科举?回家相夫教子不就得了?还有钱谦益那个老东西,办女学,教女人算账,这不是把天下男人的脸都丢尽了吗?”
上官弘皱了皱眉:“孙兄,你喝多了。钱先生办女学是皇上让办的,你骂钱先生,不等于骂皇上?”
孙耀祖愣了一下,随即把手一挥:“我没骂皇上。我就是想不通,皇上打天下的时候靠的是刀枪,坐天下的时候不靠读书人,靠什么?靠那些会算账的?会造炮的?那咱们这些读圣贤书的人,还有什么用?”
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上官弘站起来,把《几何原本》揣进怀里:“孙兄,你说读圣贤书有什么用?圣贤书讲的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你修身齐家,做到了吗?你治国平天下,拿什么治?拿八股文治?前朝考了二百多年八股,考出了什么?考出了马士英,考出了孔胤植,考出了满朝文武在崇祯上吊那天跑得一个不剩。你要是觉得八股文好,你回江宁府去,开个书院,教八股。没人拦你。但你别在会馆里拉着人骂科举,骂完了,你考不上还是考不上。”
孙耀祖被噎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旁边几个考生面面相觑,有人悄悄退了回去。孙耀祖站了一会儿,把酒壶往地上一搁,转身回了屋,门摔得咣当响。
第九天,第十天,会馆里安静了不少。孙耀祖没再出来喝酒,整天关在屋里。有人路过他门口,听见里头翻书的声音,他在翻那本被他骂了八遍的《化学入门》。
第十一天晚上,上官弘去敲他的门:“孙兄,明天放榜了。你要是睡不着,出来坐坐。”
孙耀祖开了门,眼睛红红的,说:“上官兄,我昨晚上把化学那本书从头看了一遍。看懂了一小半。剩下的一大半,明年再来吧。”
上官弘拍了拍他肩膀,以示安慰。
殿试前两天,主考官把会试的卷子整理成册,送到王景安书房。厚厚三摞,八百份,主考官已经筛过一遍,把前一百名的卷子单独挑出来,搁在最上面。
王景安批完当天的折子,天已经擦黑。他让人把蜡烛点上,翻开第一摞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