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一份是上官弘的。

四书五经，中规中矩，引经据典但不出彩。算学，十道题全对，最后一道几何证明题用了两种解法。格物，满分。化学，满分。策论五道，主考官批了“通达时务”四个字，旁边用朱笔画了圈，圈上又画了一圈。

王景安把策论那几张抽出来细看。

头一道“有征无战”，上官弘写的“有征而备，备而不战”，王景安点了点头，提笔在卷眉上批了两个字：“得之。”第二道安阳筑堤，他写“发堤工股，官民合办”，王景安又批了两个字：“可行。”第三道庸官贪官，他写“庸官可救，贪官不可救”，王景安看了半天，搁下笔，自言自语了一句：“这小子，有点意思。”

翻到最后一道“何以守成”，上官弘写了八个字：“守其可守，变其可变。”

王景安念了一遍，把卷子搁在案头。

底下第二份是钱蕙的。钱谦益的孙女，金陵女学出身，算学满分，格物满分，化学只差两分。四书五经中等偏上，策论四道答得规矩，最后一道“何以守成”她写了六个字：“以实心行实政。”

第三份是周文渊的，第四份是山西赵老秀才的。王景安一份一份往下翻，翻到第七十八名的时候，手停了。

孙耀祖，江宁府人，会试第七十八名。

四书五经，还行。算学，十道题对了四道。格物，两道题答了，其他空着。化学，半张白卷。主考官给的批语很客气：“算学格物化学尚欠火候，然策论五道俱有见地，取之。”

王景安翻到策论那几页，看了头一道“有征无战”。

孙耀祖写的：“北疆之征，有征有战，然战以止战，非好战也。西洋之商，有征无战，然无铁甲舰则商不能立。故曰：有征无战者，其备在先；恶杀好生者，其杀在后。”

王景安点了点头，批了“尚可”两个字。

第二道安阳筑堤，他写：“堤不可不筑，然八万两银子从何而来？加税则民困，不加则堤不成。臣以为，与其加税，不如让淹区的百姓自己修。谁受益谁出力，自古之理。”

王景安搁下笔，想了想，又拿起来继续看。

第三道庸官贪官，他写：“庸官优于贪官，然庸官之害不下于贪官。庸官不办事，贪官乱办事。不办事则一事无成，乱办事则民不聊生。臣以为，与其辨庸贪，不如辨勤惰。勤者上，惰者下。庸而勤者，可教也；贪而勤者，可杀也。”

王景安看到这里，笑了一声，这话糙理不糙。

第四道论前朝优缺点，孙耀祖写得最冲。他写：“前朝之亡，非亡于流寇，非亡于清兵，亡于士大夫之无耻。东林党争，争门户，不争国事。阉党乱政，乱朝纲，丧民心。士大夫不办事，只说话。说得好听，办得稀烂。此风不除，新朝亦危。”

王景安把这段读了两遍，搁下笔，跟旁边的宋献策说：“这孙耀祖，策论写得比上官弘还冲。上官弘是稳，他是狠。”

宋献策凑过来看了一眼，说：“皇上，这个孙耀祖，算学格物化学都不行，能取第七十八名，全靠策论拉分。主考官说他的策论‘有胆有识，然失之偏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