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沈家。你开你的粮行,我批你照。沈家的铺子关着,你的铺子开着。百姓买到粮,就知道上海港不是沈家说了算。”
朱求桂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褶子,说:“行。我明天就写信回山西,让粮商发粮。半个月之内,第一批粮到上海港。”
上官弘送他出门,站在港口栈桥上看着黄浦江的水。朱求桂走了几步,回头说:
“上官大人,我当年当王爷的时候,管着一个太原府,觉得自己了不起。后来被皇上缴了爵位,赶出王府,才明白一个道理,当王爷靠的是祖宗的牌子,做买卖靠的是自己的本事。牌子倒了,本事还在。沈家靠的是祖宗传下来的地契和船行,跟当年的我一样。他们的牌子也快倒了。”
上官弘微微一笑,看着朱求桂上了船,船往松江府城方向去。
朱求桂从上海港回到松江府城的船上,把袍子一撩,盘腿坐在船舱里,从包袱里摸出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三国演义》。
这书他翻了二十年,从当王爷的时候翻到被抄家的时候,又从太原翻到上海,书页掉了好几页,拿线重新缝过。
他翻到“曹操煮酒论英雄”那一回,手指头在“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那行字上停了停,嘴里念了一遍,把书合上,搁在膝盖上,看着船舱外面的黄浦江。
江水浑浊,两岸芦苇枯黄,远处松江府城的城墙隐约可见。
他忽然笑了一声,跟身边伙计说:“你说曹操这个人,当年刺董卓、起陈留、挟天子以令诸侯,多少人骂他是汉贼。可他管着北方那些年,屯田、修水利、轻徭薄赋,百姓不也过得挺好?”
伙计是个老实人,挠了挠头说:“王爷,我不识字,没看过三国。”
朱求桂摆了摆手:“别叫王爷。叫我朱先生。我早不是什么王爷了。”
他把《三国演义》揣回包袱里,闭上眼想了一阵。
他在太原这些年,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以前王府里的旧部没一个来看他,从前称兄道弟的那些勋贵子弟也躲着他走。他刚开始恨,恨王景安抄了他的家,恨那些人不讲交情。后来恨不动了,开始跑买卖,从太原到口外,从口外到北京,风里来雪里去,瘦了二十斤。瘦了之后反倒精神了,走路不用人扶了,吃饭也香了。
当年王景安见到他,仔细想起来也不算太为难自己。
记得当时他说:“代王府的田产和爵位收了,给你留一笔银子,够你花。你愿意去什么地方就去什么地方,做买卖也行,种地也行。只有一个条件,别跟旧部联络,别打朱家的旗号。”
这要是搁别人身上,恐怕自己全家老小一个活口都留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