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先生拿了银子,三天后交出三篇文章。
头一篇登在苏州的《吴门小报》上,题目叫《上海港异闻》。正文写得和话本一样,就为了引起老百姓注意,一开头就是:
“上海县东,黄浦江边,有港名上海,港中有粮万石,有船百艘。港主上官弘,少年得志,状元及第,朝廷倚为重臣。然港中另有一人,姓朱名求桂,前朝代王也。代王被抄家,削爵为民,今与上官弘称兄道弟,同坐一席,共商大计。观其行迹,囤粮积草,招纳流亡,日夜不息。臣不知其欲何为也。”
第二篇登在松江府的《云间小报》上,题目更直接:《上官弘与朱求桂》。
文章写得酸,说上官弘“以新朝之臣,交前朝之孽,轻朝廷之法,结党营私,居心何在”。底下加了一句:“沈家闭市,上官弘开市。沈家纳税,上官弘免税。沈家守法,上官弘勾结前朝王爷。谁忠谁奸,百姓自明。”
第三篇登在杭州的《西湖小报》上,写得最狠。
文章说上官弘在上海港“筑城屯粮,私通前朝,招纳亡命,图谋不轨”。末尾还加了一句:“闻上官弘与朱求桂日夜密议,有人见其案上有兵书数卷,地图数张。其心叵测,昭然若揭。”
文章登出去之后,江南的小报卖得飞快。茶馆里、酒楼里、码头边,到处有人在议论。
“上官弘才当了几个月县令,就跟前朝王爷勾搭上了,胆子不小。”
朱求桂是皇上放出来的,皇上都不追究,你们操什么心?”
“沈家闭市,上官弘开市,谁对百姓好,百姓心里有数。”
“这上官弘好打狗蛋,竟然敢这么做?”
“兄台嘴下留情,好歹这上官弘也是朝廷命官。”
商人们听得多了,心里开始犯嘀咕。有几个原先跟上海港签了运货合同的商人,悄悄把货转到了别的港口。朱求桂的皮毛行刚开张,本来谈好的几笔买卖,对方忽然说“再看看”。
朱求桂坐在上海港的皮毛行里,翻着这几张小报,看了一遍,笑了一声,搁在桌上。他跟伙计说:“沈家这一招,是想把我跟上官弘一起搞臭。他们不敢明着说上官弘不好,就拐着弯说我是前朝王爷,勾结我的人是奸臣。这招在旧朝好用,在新朝未必好用。”
伙计问:“那怎么办?”
“不急,如今陛下是什么人,岂是一个沈家能对付的?”
朱求桂把报纸折好,搁在抽屉里,翻开《三国演义》接着看。看到“曹操败走华容道”那一回,他搁下书,自言自语了一句:“曹操败了,是因为他太急。沈家急了,也要败。”
上官弘把那几张报纸摊在案上,一张一张看完,搁下,没说话。陈平坐在对面喝茶,见他面无表情,笑了一声:“上官大人,这文章写得挺好啊。‘日夜密议,案上有兵书数卷,地图数张’,你哪天跟我密议过?我怎么不知道?”
上官弘看了他一眼:“你还笑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