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窗关上,吹灭了灯,房间陷入黑暗。
日本这边贸易一天比一天忙。
阮大铖坐在商馆二楼的账房里,面前摊着三本册子。
一本是长崎贸易的进出账,一本是各藩采购的订货单,还有一本是他自己记的私账,谁送了多少礼,谁欠了多少人情,谁在幕府里说得上话。
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半晌,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华兴二年,长崎商馆净利四十七万两。对日贸易,生丝、绸缎、瓷器、药材出去,白银、铜、海产进来。日本锁国锁得越紧,长崎这个口子就越值钱。幕府需要华夏的货,各藩需要华夏的货,连京都的公卿都托人来长崎采买。货栈从年初的三间扩到九间,通事从两个加到六个。
四十七万两,阮大铖自己都没想到。
他起身走到窗前。长崎港就在眼皮底下,华夏的商船泊在最好的位置,桅杆如林。再远一点,出岛的荷兰商馆缩在角落,已经半年没进大船了。葡萄牙人更惨,去年只来了两艘小船,连码头费都快付不起。
“阮大人,”门外通事探头进来,“萨摩藩的山田家老派人送信来了。”
阮大铖眉头微动。
萨摩藩?
那帮人一直不太安分,跟琉球那边走得近,对华夏商馆不冷不热。
“拿进来。”
信很简单,说萨摩藩想扩大生丝采购量,请阮大人拨冗一叙。地点在鹿儿岛,时间定在二月初八。
阮大铖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字是汉文,写得很客气,但总觉得哪里不对。他喊来负责对外联络的副手:“最近九州那边有什么动静?”
副手想了想:“没什么大事。就是听说有几股浪人到处窜,对马丢了之后,宗义成那帮人一直不老实。还有琉球那边来的船,上个月多了一倍。”
阮大铖嗯了一声,没太往心里去。浪人闹事年年都有,幕府自己都管不住,只要不闹到长崎来就行。
他把信搁下,重新坐回账房。萨摩藩要买生丝,好事。生意越大,他在陛下那里的分量就越重。
分量。
阮大铖提起笔,在私账的空白页上写了两个字:分量,又划掉。
他不需要提醒自己,从管铁路起家,转对日贸易,每一步都踩得准。陛下让他管铁路,他把铁路管得井井有条。陛下让他来长崎,他把长崎做成了金山。凭的是什么?凭的是他阮大铖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什么时候该伸手。
他重新翻开贸易账,提笔批注:萨摩购丝,准。价格照旧,但要求以铜付款,不收银。铜运回登州铸币,比银划算。
批完,他搁笔起身,对通事说:“备船。二月初八,去鹿儿岛。”
通事应声退下。
阮大铖走到窗前,看着港口里那艘新到的商船正在卸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