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山西口音,收了一两银子的押金,给了他一间后院最角落的房。
沈确把妇人背进去,搁在床上,又拿铜钱让伙计送热水和米汤来。
伙计端水的时候往床上瞟了一眼,吓得差点把盆摔了。妇人脸上的疮已经开始结痂,痂是黑的,烂肉外翻,半边脸肿得像发面馒头。
沈确塞了块碎银子过去:“我妹子怕风,你别跟旁人说。”
伙计接了银子,缩着脖子走了。
沈确关上门,在妇人床边坐了许久。妇人还剩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沈确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
他需要让这妇人的病,在最有传染力的时候,碰到王景安身边的人。或者王景安本人。可王景安住在哪里?紫禁城。他怎么进得去?
沈确在悦来老店住了五天,天天去紫禁城周围转悠。
他装作卖针线的货郎,挑着担子从东华门走到西华门,又从西安门绕到北安门。每道门都问了价钱,每道门都说“不传不问”。
他把那张脸凑近门口的木栅栏,被门禁兵轰走了三回。
第四回,一个肃政卫的百户起了疑心,把他叫住盘问了半晌,看他脸上坑坑洼洼的麻子,又验了路引,才挥手让他滚。
回到客栈,沈确坐在屋里,把那点银子数了又数。
从长崎带出来的盘缠只剩十几两,房钱饭钱一天天往外掏,那妇人还吊着一口气,不死不活地躺着。
他着急,夜里睡不着,听着更夫的梆子声从菜市口一下一下敲过去,敲到五更天,鸡叫了才合眼。
四月初九,他等不下去了。
这华夏皇帝一直龟缩在皇宫不出来,自己又进不去。
他只能另想办法。
四月十一那天夜里,沈确把妇人从床上扶起来。
妇人已经不太认人了,喉咙里咕噜咕噜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浑浑的。沈确给她裹了件破棉袄,底下垫了块旧布,背起来出了客栈后门。
他往南走。
菜市口往南,是穷地方,棚户挨着棚户,一条窄巷进去,两边是土坯墙、烂草顶,住的都是挑粪的、拉车的、卖苦力的。
巷子里一股子馊味,泔水顺着墙根流,苍蝇嗡嗡的。沈确找了个最破的窝棚,里头住着几个乞丐,他扔了把铜钱,说妹妹病了要借住两天。乞丐拿了钱,腾了个角落出来,自己缩到外面去了。
沈确把妇人搁在草堆上。
妇人开始咳嗽,咳出一口带血的痰。他拿袖子给她擦了,然后把她身上那件湖绸中衣脱下来,叠好,揣进怀里。出了窝棚,他把那件中衣搭在巷口一棵歪脖子槐树的树杈上,用根草绳拴着,风吹过来晃一晃。
做完这些,他蹲在巷口抽了袋烟,眯着眼看那件中衣在风里飘。
一个挑粪的经过问:“谁家衣裳晾这儿?”
沈确说:“我妹子的,病了,晒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