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旨。”
王景安站起来,绕着膳桌走了两步:“太医院正副堂官,带上所有精通伤寒、痘疹的御医,半个时辰之内到菜市口。再从京营调三千兵,把京城九门全封了。只进不出。肃政卫全城排查,凡有发热起疹子的,一律隔离。民居、客栈、会馆、庙宇,一间一间查。这事叫吴又可去,再带上几个西医。”
四月十六,辰时。
吴又可的轿子在菜市口南口被肃政卫的人拦下来。
他掀开轿帘,看见巷口横着两排拒马,后面站着十几个戴黑口罩的肃政卫兵。为首的是个百户,认得他,赶紧上前打了个照面。
吴又可下了轿。他今年六十出头,头发全白了,腰板倒还直。太医院院长这个位子他坐了三年,平时不怎么去衙门,窝在家里写他的《温疫论》续篇。今天被王枭的人从书桌前直接拎出来,连早饭都没吃完。
“病人呢?”他问。
“都在里头。三条巷子,一百来户,倒下了四十多个。重的已经起不来床了,轻的还能走动。死了六个,尸体我们不敢动,停在巷尾土地庙里。”
吴又可点点头,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跟着他来的有太医院的三个御医,都是治伤寒的老手。另外还有两个西洋人,一个是荷兰商馆的医生,叫范德林,在长崎待了十几年,会说汉话;另一个是葡萄牙人,叫佩雷拉,在澳门开的诊所,给华夏水师看过病,沈廷扬推荐来的。这两人都背着自己的药箱,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跟吴又可差不多,眉头拧着,嘴唇抿紧。
吴又可从袖子里摸出块布,蒙住口鼻,系紧。又让随从拿艾草点了,举在身前熏烟。肃政卫的百户让人搬开拒马,吴又可带着人走了进去。
巷子里一股恶臭。
粪水、烂菜叶、呕吐物、脓血混在一起的味道,呛得人睁不开眼。越往里走,呻吟声越密。棚户的门都敞着,有的病人躺在草堆上,有的趴在地上,浑身上下全是红疹。吴又可蹲下来看了一个中年男人,翻开眼皮,又撬开嘴看舌苔,最后卷起袖子看手臂。疹子已经从红变成暗红,中间开始起脓疱,黄豆大小,一颗挨一颗。
“什么时候起的烧?”他问。
“四天前。”男人的婆娘在旁边哭,“头天还以为是风寒,灌了姜汤,没管用。第二天就起疹子了,浑身都是。”
吴又可没说话,他站起来,又看了几个。症状一模一样:高热、头面四肢先起疹,然后蔓延到躯干,疹子从斑丘疹变成疱疹,再变成脓疱。有的病人脓疱已经破了,流出黄白色的脓液,结了一层黑痂。还有几个重的,脓疱连成片,皮肤像烫伤一样整片剥落。
他走出棚户,站在巷子中间,半天没动。
范德林凑过来,用生硬的汉话问:“吴先生,是什么?”
吴又可看了他一眼:“你见过这个?”
范德林摇头:“我在长崎见过类似的,但很少。日本那边叫疱疮,每年春天都有一点,但今年特别多。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