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下来指了指脚边一个病人的脸：“这个人脸上的疱疹分布，跟我在长崎见到的不一样。长崎的疱疮多在小孩子身上，疹子比较浅。这些人身上的疹子很深，而且成年人居多。”

吴又可点头，他也是这么想的。痘疮他见过，每年冬春都有，但多是散发的，一个村出几个，一个巷子出十几个，从来没有像这次这样，三条巷子五天倒了四十多个，而且倒下的全是成年人。这不对劲。天花不是这么传的。除非？

“毒株？”

吴又可说了一个文绉绉的词，然后改用白话说：“这次来的痘疮，跟往年不一样。往年本地的痘疮，毒力弱，小孩得了，发出来就好了。这次从外头传进来的这一株，毒力强，成年人也扛不住，传得也快。”

佩雷拉一直在旁边没说话，这时忽然开口：“吴先生，我在澳门见过这个。三年前，有一艘从马尼拉来的船，船上的人得了这个病，传染了整个港口。死了两百多个。澳门议事会下了令，所有从马尼拉来的人，一律先在海上隔离十四天。”

吴又可看着他：“你记得那病什么样子？”

“跟这里一模一样。高热、脓疱、成年人死得多。”佩雷拉顿了顿，“我们叫它大疱疮。”

吴又可心里一沉。

他转过身，对肃政卫的百户说：“把巷子里所有人，不管有病没病，全部登记造册。有发热起疹子的，集中到巷尾土地庙。没病的，留在各自棚户里，不许走动。死的人尸体用石灰裹了，深埋。所有病人碰过的衣物、被褥、草席，全部烧掉。一间一间烧，烧一间熏一间。”

范德林想了想摇摇头：“没有很好的办法，有一种放血疗法，效果不太好，大多数是要靠病人自己扛过去，不如调几台显微镜来研究一下，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治疗方法。”

吴又可摇头：“来不及了。眼下最要紧的是防住。京城这么多人，一个传十个，十天就能传遍全城。

他抬头看了看天，四月了，天暖了，正是天花最猖獗的时候。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肃政卫百户说：“再调一百人来，把这三条巷子所有出口全堵死。巷子里的人一个都不许出去。送粮送水送药，都在巷口交接。谁要硬闯直接拿下。”

百户领命。

吴又可出了巷子，上轿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还在，树上挂着一根断了的草绳，在风里晃荡。他忽然问百户：“最早挂在这树上的那件衣裳，烧了没有？”

“烧了。连窝棚一起烧的。”

“挂衣裳的人呢？”

“跑了。肃政卫在查。”

吴又可没再问，钻进轿子里，吩咐轿夫：“去紫禁城。我要见陛下。”

轿子往北去了。菜市口南口的拒马后面，几个肃政卫的兵正在往墙上贴告示，墨迹还没干透，上面写着：京畿防疫，军民人等，凡有发热起疹者，即刻报官，不得隐瞒，违者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