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六脸都白了:“胡书办,这……这一斛多了。”
胡文远笑眯眯的:“陈老六,斛面不平,损耗是常事。你懂什么?”
陈兵拄着枣木棍走过来,把拐棍往地上一顿:
“胡书办,粮税局的章程我看了,白纸黑字,一斛就是一斛。你这踢一脚洒出来的算损耗,往里多添的算什么?”
胡文远收起笑,看了陈兵一眼:
“陈村长,你是当过兵的,知道什么叫‘规矩’。县里定的规矩,斛面要有余量,防的是交上来的粮不够数。你要是不服,去县里告我。”
陈兵没说话,他回头看了一眼陈老六。
陈老六家五口人,三十亩地,今年收成一般,交完税剩不下多少。这一斛多两成,全村一百来户,一户多两成,加起来多收一倍不止。
“胡书办,我打过仗,流过血。登州的时候,陛下亲口说过,粮税一亩三升半,不许加码。你这踢斛、加码,是陛下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胡文远脸色变了:“陈兵,你少拿陛下压我。粮税局的事,县里说了算。你要当这个村长,就得按县里的规矩办。不当,我换人。”
陈兵看着他,拄着枣木棍站直了。他想起锦州城外的战壕,想起伤兵营王景安给伤兵敬酒的样子,想起衙门发铁牌牌时说的那句话:“有敢加码的,来告。”
“行。”我不跟你吵。今天这粮,按陛下的章程量,一斛就是一斛。你要踢斛加码,我不交。”
胡文远冷笑一声,回头对差役说:“把他给我拿下。一个瘸子,还反了天了。”
差役刚往前迈了一步,陈兵把枣木棍往地上一戳,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陈庄的,都过来!”
老槐树下呼啦啦围上来几十号人,扛着扁担、铁锹、锄头。陈老六第一个站到陈兵身边,手里攥着根扁担,手在抖,但没退。后面的人越聚越多,把粮车围在了中间。
胡文远脸白了:“你们要造反?”
陈兵看着他:“胡书办,我们不造反。我们按陛下的章程交粮,一亩三升半,脚钱两升,我们认。你多收的,一粒也不给。你要是不服,咱们去县里说,去府里说,去衙门说。你要动手你试试。”
两个差役看了看围上来的人群,又看了看胡文远,把刀收了回去。
胡文远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咬着牙说了句:“陈兵,你等着。”
说完爬上牛车,赶着车走了。
当天晚上,陈兵让村里识字的老先生写了一封信,把胡文远踢斛加码的事一五一十写清楚,按了全村的手印。第二天一早,他拄着枣木棍,揣着信,搭了辆去河间府的车。
枣木棍戳在车板上,车出了村口,陈兵回头看了一眼老槐树,树下站满了人,都在看着他。
他把信往怀里揣了揣,催车夫走快些。
陈兵从献县衙门回来那天,天已经擦黑了。
他搭的是辆拉煤的牛车,一路颠得腿疼。到村口老槐树下,村里人还等着,陈老六迎上来问:“咋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