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士英把各家各户的情况记在本子上,记完了,合上本子对孙耀祖说:“这才一个村。河间府有多少个村?”
孙耀祖没回答。他站在村口,看着刘家宅子里飘出来的肉香,忽然想起书上的那句话: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两人回了河间府城,开始调府衙门的田亩册子。
马士英干过这个,有经验,带着赵百户和四个兵,把册子一本一本翻,翻到可疑的就去实地量。翻了三天,量了七个村,查出瞒报田亩两千多亩。这些瞒报的地,多半挂在“学田”“义田”“祠堂田”名下,免粮的。实际上都是乡绅侵吞的,地租照收,税一分不交。
孙耀祖把查出来的案子列了个单子,递给马士英看。马士英看了,摇头:“这才哪到哪。七个村就查出来两千亩,河间府二十多个县,得有多少?”
“那就一个一个查。”
马士英看着他:“孙耀祖,你年轻,有冲劲。但我跟你说句实话,这么查下去,查到最后,你自己就得被人查。你知道河间府的知府是谁的人?是吏部侍郎的门生。你动刘家,刘家儿子在府里当书办,府里就会动你。你查田亩,查到乡绅头上,乡绅就会往京城递话。你扛得住?”
孙耀祖把单子折好,塞进怀里:“马大人,我在老家见过佃户交不起租,把闺女卖了换粮的。我那时候就想,这世道不对。陛下让我来查,我就查。扛不住也得扛。”
马士英看了他半天,没再劝。
当天晚上,孙耀祖在客栈里写了一封急报,把河间府查出来的情况一条一条列清楚,末尾写了一句:
臣查河间府七村,瞒报田亩两千余亩,佃户全年所得不足四斗,而乡绅一餐之费抵佃户半年之粮。臣请陛下示下,瞒报田亩如何处置,乡绅侵吞如何追缴。
写完封好,让赵百户派快马送回京城。马士英坐在旁边,把田亩册子一页一页翻,翻到刘家那一页,拿笔在边上画了个圈。
“孙耀祖,你方才说,扛不住也得扛。我告诉你一个法子,查案的时候,别光查乡绅。把衙门里那些给他们递册子、改田亩、批免粮的人,一起查。查到谁,就记谁的名字。等你查完了,往京城一送,陛下自会处置。你别自己动手拿人,拿了人,你就成了靶子。你只查,不拿,把证据攥在手里。等陛下批了,肃政卫来拿人。”
孙耀祖想了想,点头:“马大人这话在理。”
马士英把册子合上,往床上一躺:“那就接着查。明天去献县,陈庄的事还没完呢。”
腊月初三,大朝。
孙耀祖和马士英的折子递上来的时候,王景安正在喝粥。李信把折子放在案头,他拿起来翻了两页,粥碗就搁下了。翻到第三页,他站起来,绕着御案走了两圈。翻到第五页,他把折子往案上一拍,声音不大,但殿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念。”
李信拿起折子,从头念。
河间府二十三个县,查了七个县,清丈田亩四万三千亩,其中瞒报、虚报、侵吞的占了一万两千亩。
这些地,挂名的名目五花八门:学田、义田、祠堂田、祭田、军屯转民田、绝户遗产充公田。实际上一亩都没充公,全在乡绅手里。佃户种这些地,租子照交,税一分不纳。乡绅把该交的税转嫁到其他农户头上,一亩加两升,叫“帮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