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子里还列了一串数字:河间府佃户全年所得,平均不足五斗。而府城一家乡绅的寿宴,一桌酒席花了八十两银子,够一个佃户全家吃十年。
王景安站在御案后面,没坐下。
殿里没人敢说话。
“朕登基三年,想不到子搭起来了,底下就能慢慢好。结果呢?朕的粮税章程,一亩三升半,底下人踢一脚斛,就变成五升。朕说瞒报田亩要查,底下人把地挂个‘学田’的牌子,一亩税不交,租子照收。朕在紫禁城里坐着,以为天下太平,实际上朕的百姓,一家四口,一年剩三斗半粮,吃不到开春就得卖儿卖女!”
他拿起折子,翻到最后一页:
“孙耀祖在折子末尾写了一句,朕念给你们听,臣查河间一府,已触目惊心,不知河南全省如何,更不知天下各省如何。”
他把折子扔回案上:
“朕也不知道。朕今天把话放这儿,孙耀祖,马士英,你们接着查。河间府查完了查河南全省,河南查完了查山东、查北直隶、查江南。一个府一个府查,一个县一个县量。查出来的瞒报田亩,全部登记造册。乡绅侵吞的,限期退赔。退不出来的,拿地抵。批免粮的‘学田’‘义田’,一律重新核实,名不副实的,恢复征粮。”
户部尚书出列:“陛下,若全面清丈,恐引起乡绅反弹?”
“反弹?”王景安看着他,“朕的百姓一年剩三斗半粮,吃不到开春就得卖儿卖女。乡绅一桌酒席八十两银子。谁反弹?反弹的站出来,朕看看是谁。”
没人站出来。
王景安缓了缓语气:“朕不是要杀尽天下乡绅。乡绅里有好人,有读书明理的,有修桥铺路办义学的。朕要办的是那些瞒报田亩、转嫁税负、喝佃户血的人。孙耀祖,你查案的时候记着,好乡绅,朕认。坏乡绅,朕办。你要分清楚。”
孙耀祖在殿角躬身:“臣记住了。”
散了朝,王景安把李信、顾炎武、马士英留下。孙耀祖也在。
“马士英,你摸地摸得怎么样?”王景安问。
马士英出列:“回陛下,河间府七个县已经摸完。臣估摸着,河南全省摸下来,至少得半年。”
“半年就半年。朕给你半年。摸完了,把册子送来。朕要看全国的地,到底在谁手里。”
马士英应了。
王景安又转向孙耀祖:“你查案,查到的人,不管他是知府还是乡绅,名字记下来,证据攥住,不许自己动手拿人。肃政卫会去拿。你只管查。”
孙耀祖应了。
王景安最后看了一眼顾炎武:“顾大人,学部那边,朕交代一件事,明年科举,加一门‘田制’。考什么?考清丈田亩、均平赋税、抑制兼并。朕要的是能下去量地的人,不是只会写八股的人。”
顾炎武躬身:“臣领旨。”
散了之后,王景安回了坤宁宫。李慕烟在灯下缝衣裳,见他进来,脸色不对,放下针线问:“又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