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盐亭的中军在朝阳门外一里处停下来,火枪方阵在官道两侧展开成三段横列,后面的炮队开始卸车。
老匠头连城头上的骂声都懒得听一耳朵,他挥了下手,四个炮组把四门76野战炮从大车上卸下来,炮架在地上一撑,炮管伸出去,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朝阳门的门楼。
二百步。
这个距离用开花弹打城门楼子,跟拿锤子砸核桃没多大区别。
城头上忽然安静了几秒,大顺留守的一小撮老营兵在城楼上疯了一样搬滚木和礌石,还有人把箭垛后面的小炮推出来,炮口歪歪斜斜地对着
朱盐亭没理这些人。
从马背上取下那只扩音喇叭。
声音压过了城头上所有的噪音,从朝阳门一直传到东便门,连城墙内侧躲在旮旯里的降兵都听得一清二楚。
“给你们十秒,不开门,老子连人带城楼一起扬了。”
喇叭的回声还在城墙上弹来弹去,朱盐亭拿空着的那只手竖起了十根手指。
老匠头身后四门野战炮的炮手已经把击发绳拉直。
“十。”
朱盐亭放下一根手指。
“九。”
推炮的大顺兵松开了手,小炮歪在箭垛上没人再碰。
“八,七。”
两根手指一起放下去,城楼里面传出拔刀和对骂的声音,老营兵在吼,降兵也在吼,吼的内容不一样,老营兵喊的是“死守”,降兵喊的是“开门”。
“六。”
城楼上突然传出一声惨叫,紧接着一个穿着大顺军甲的人影从箭垛后面栽了下来,摔在护城河边没了动静。
朱盐亭的手指还没来得及放到“五”,城楼的门洞里冲出一个光着膀子的汉子,手里攥着一把还在淌血的腰刀,趴在垛口上扯着嗓子喊。
“大爷别开炮!这就开门!”
那汉子喊完还不放心,回头朝城楼里面又吼了一句,骂完自己跑下去开门的脚步声在瓮城里咚咚作响。
门栓被抽掉的声音又闷又重,朝阳门两扇包铁大门从里面一左一右推开,门轴多年没上油,吱呀声拖得又长又刺耳。
推门的人是六个降兵,甲都脱了,手里没有武器,推完门就跪在门洞两边,脸贴着地不敢抬头。
鲍参将身后有个关宁骑兵的百户低声骂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
“两百年的城,连一滴血都没流。”
朱盐亭没理他们的反应,手里的喇叭已经收回马鞍挂钩上,电台里开始不断传出各门的报告。
“西直门开了,赵铁山已进瓮城。”
“广渠门开了,守军弃械。”
……
九座城门,从第一座开到最后一座,前后没超过一炷香。
幽灵军的火枪兵最先进城,两列纵队从朝阳门门洞穿过去,靴底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比外面的马蹄声还整齐。
尤勇带着预备营接管了内城四座门的城楼,机枪组扛着家伙爬上城墙拐角,三脚架往垛口一撑,枪管伸出去的方向覆盖了城门内外五百步的范围。
朱盐亭的封城令在队伍进城之前就已经通过电台传到了每一个营。
“不许扰民,碰府库者死。”
关宁骑兵从朝阳门进去的时候速度放慢了,马蹄声从疾跑变成碎步,骑兵手里的三眼铳全部竖起来,没有对着两边的百姓。
朱盐亭策马从朝阳门的瓮城通道穿过去,瓮城顶上还挂着大顺军的红旗,被风吹得啪啪响,没有人去扯掉它,也没有人在意。
抬头看了一眼前方烟气未散的紫禁城角楼,角楼的琉璃瓦被烟熏得发黄,屋脊上有一只走兽掉了脑袋,剩下的半截身子歪在瓦沟里没人管。
“这就叫拎包入住。”
尤清漪骑马跟在他右后方,听见这句话没搭腔,手里正翻着刚从降兵那里收缴的城防花名册,上面的名字有的用墨写有的用炭笔画,乱得跟鬼画符一样。
刚翻到第三页,视线被迫从纸面抬起来。
城东方向,天际线上直直蹿起几道刺目的火柱,浓烟裹着橘红色的火光翻滚着往上涌,烟柱粗得把半边晚霞都遮住了。
尤清漪手里的花名册掉在马鞍上,她伸手指向火光的方向,话出来的时候字跟字挤在一起。
“那个位置,是户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