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清漪话音未落,朱盐亭已经拨转马头。
火光映在他那张青铜色的脸上,橘红色的火光在上面一闪一闪。
“动我的钱?”
声音不大,但身边几个关宁骑兵同时往后缩了半步。
朱盐亭右手按住腰间电台,频段拨到幽灵卫专用。
“铁猴,城东户部方向有火,带人去,凡纵火抢库的,活的不留。”
电台里传出两个字。
“收到。”
铁猴的声音跟他这个人一样,干燥,像一根磨光的铁钉扎进木板。
十八个影子从朝阳门内侧的暗巷里散出去,没有脚步声,没有铠甲碰撞的响动,连马蹄都没用,全靠两条腿,速度比骑兵还快。
朱盐亭策马跟在后面,尤清漪拍马赶上,一手攥着那本城防花名册,一手从怀里掏出另一本册子,封皮上四个字被火光照得清清楚楚。
勋贵私库名单。
这本册子从大同带出来的时候就没离开过她的身,走了四百里路,纸边都没卷。
城东的火还在烧。
户部大库的院墙外头,十几个穿着大顺军号衣的溃兵正在搬箱子,箱子不大,但一个人搬得龇牙咧嘴,里面装的显然不是粮食。
三个人在往墙根泼火油,油桶是从户部后院仓房里翻出来的,桶盖撬开以后油腥味飘出去二十步远。
一个溃兵蹲在地上拿火折子点引火绳,手抖得厉害,点了两次没点着。
第三次点的时候,火折子还没凑到引火绳上,那只手就不抖了。
因为手的主人已经没有脑袋了。
噗。
消音手枪的声音比猫跳下桌子的动静还轻。
噗噗噗。
连续的闷响像在数数,每一声对应一个倒下的身体。
十几个溃兵连回头的机会都没捞着,有两个正弯腰搬箱子的,子弹从后脑进去前额出来,脸朝下栽在银箱上面,血顺着箱缝往下淌,跟银锭的颜色混在一起。
铁猴站在院墙拐角,手枪还举着,枪口冒出一缕极细的白烟,被夜风一卷就散了。
他身后的幽灵卫已经分成三组,两组封锁了户部大库前后两条巷子,一组翻上屋顶占了制高点。
“大帅,十四个,全清了。”
铁猴收枪,声音还是那两个调,像在报今天吃了几碗饭。
朱盐亭翻身下马的时候,东面第二条街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叫骂声。
那不是溃兵。
几十个光着膀子、手里攥着菜刀和门闩的汉子从巷口涌出来,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嘴里喊着“先到先得”。
京城地痞,趁乱打劫的本地货。
尤勇的声音从电台里传出来,比这帮人的叫喊早了三秒。
“大帅,东面有一拨人往户部方向冲,我在街口。”
“挡住。”
“用什么挡?”
“看着办。”
尤勇看着办的方式很直接。
一挺轻机枪被两个步兵从骡车上卸下来,三脚架往青石板上一撑,枪管对准巷口。
尤勇站在机枪后面,没有喊话,没有警告,只是等那群地痞跑到巷口正中间的时候,伸手拍了一下射手的肩膀。
一梭子。
不长,大概两秒。
巷口里的叫喊声停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很奇怪的安静,像是有人把整条街的声音开关一起关掉了。
地面上的东西不能细看,领头那个壮汉的菜刀飞出去七八步远,插在一家布庄的门板上,刀柄还在晃。
后面没死的掉头就跑,跑的速度比来的时候快了三倍,鞋都跑掉了也不回头捡。
整条街区从那一刻起安静得像深夜,远处能听见野猫叫。
火被扑灭了。
户部大库的院墙烧黑了一块,但主体建筑没受损,油还没来得及泼到门板上,纵火的人就已经躺下了。
问题出在地下。
尤清漪举着火把走进户部正堂的时候,从地下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并非地震,倒像是什么重物落下来的声音。
“断龙石。”
跟在后面的一个降兵小声说了一句。
“断门石,三千斤往少了说,机关触发的,没绞盘别想抬。”
尤清漪蹲下来看了看地库入口的石板缝隙,火把往下照,能看见石阶尽头被一块巨大的条石堵得严严实实。
“炸药能开吗?”
降兵摇头。
“底下的梁柱是木头的,一炸就塌,银子跟石头搅在一起,刨三个月都刨不完。”
尤清漪站起来看向朱盐亭。
朱盐亭把手套摘了。
那双手跟脸一样,青铜色的皮肤在火把底下泛着哑光,表面的纹路像铸件表面的模具痕迹,不是人皮该有的质感。
走下石阶,站在断龙石前面。
降兵往后退了两步,并非害怕,纯粹是本能地觉得不该站在这个距离内。
弯腰,十根手指插进断龙石底部的缝隙,指尖嵌进去的时候石头表面被抠出了十道白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