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本是四更天送进军政厅的。
尤清漪一夜没睡,桌上摊着十七本账,砚台里的墨磨干了三回。
“布木布泰交出来的。”她把最厚的那本推到朱盐亭面前,“铁猴带人验了一整天,一笔一笔对着关外的暗线核,没查出假账。”
“她不敢做假。”
“我知道她不敢。”尤清漪揉了揉手腕,“我就是想亲眼看你在上面签个字。”
朱盐亭翻开第一页。
范家,宣府张家口,崇祯十一年起。
再往后翻,永家,王家,靳家,八家的名字排成一列,每家底下压着几十页流水。硝石,硫磺,铁料,粮米,火铳,一样一样往关外送,一样一样换成银子回来。
翻到崇祯十五年腊月那页,他的手指停住了。
硝石六万斤,硫磺两万斤,出关。收货人那一栏没写名字,画着一只鹰。
正白旗的鹰。
“一片石伤亡的那些弟兄,一半的血要记在这本账上。”朱盐亭把账本合上,“这买卖做了十几年,拿大明的命换银子,换得心安理得。”
“账面上,八家这些年走私的银子有两千三百万两。”尤清漪把一张纸拍在桌上,“现银还没算。我查过底档,范家在张家口的堡子,光是护院家丁就养了一千四百人,比宣府的守备营还能打。”
“那就连锅端。”
朱盐亭站起来,把十七本账摞成一摞。
“三日后动手,同一个时辰,八家一起破门。一家都不许提前惊动,银子进了他们的地窖,就得躺在原处等我。”
尤清漪提笔在调令上写日期,写完抬头。
“范永斗要是自杀呢?”
“死人不会开口。”朱盐亭披上外袍,“我要他的嘴。”
三日后,张家口。
雪下了一整夜,城门口换防的守兵没注意到,过去两天里进城的商队比平时多了七拨,车上盖着毡布,赶车的人一个比一个沉默。
子时前半个时辰,八支队伍从城内八个方向同时起身,每队十五名幽灵卫,外带一哨击发枪兵,把八座堡寨围了个严实。
铁猴站在鼓楼顶上,手里攥着一枚信号筒。
子时正,三发红光升上夜空。
八个方向同时动手。
范家堡的大门是枣木包铁的,两根火药包贴上去,轰的一声,门板连着门闩飞进院子。家丁举着刀枪从廊下冲出来,冲到一半,院墙上的火枪齐齐一响。
一轮齐射。
前排三十多个人栽进雪里,后排的腿全软了,刀哐啷哐啷扔了一地,跪着往墙根缩。
幽灵卫踩着雪进正厅,靴底带起的雪碴子混着血水。
银窖在佛堂底下,撬开石板,火把往下一探,满窖的白银码得整整齐齐,白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四百六十七万两。”账房称了三天三夜,最后报数的时候嗓子都是哑的,“另有金条一万九千余两,珠玉折价另算。”
火药窖更吓人。
硝三千桶,成捆的引线码到房梁,墙角还堆着两百杆没在官府登过记的火铳,铳管上油亮亮的,都是新造的。
文书装了六只铁皮箱,铁猴亲自撬的锁。
第一只打开,是与盛京往来的密信,蝇头小楷,一封一封码得比衙门公文还整齐。
第二只里躺着一张金皮敕书,折了三折,封口滴着黄蜡。
敕书展开,两个字。
皇商。
皇太极亲笔,玉玺钤印,落款崇祯十二年冬。
多尔衮签押的货单摞了半尺高,每一张上的日期,都对得上尤清漪核了一整夜的那本账。
范永斗是在正房地窖的暗柜里被拖出来的。
六十多岁的老头,一身旧棉袍,头发花白,被人按在雪地上还在挣。他的右手已经摸进了袖口,扳指一拧,一颗蜡封的毒丸滚进掌心,往嘴边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