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器还没完成验收,吏员署先把二十四名技工退了回来。
尤清漪将拨款单从朱盐亭手边抽走,炭笔划过末行,添上停机检修四字。
“三日内转起来,算试转,验收另写。”
她把纸递给门口的老匠头。
“督帅守着也照章办,出了毛病,该停就停。”
老匠头接过拨款单,却没有走,袖中还藏着一封信,封皮上的太谷工业委员会印已经磨掉半边。
“机器能停,人也让他们停了。”
朱盐亭拆开信封,第一页是二十四名技工的结业名册,后面夹着北京吏员署的驳回文书。
无生员功名,不得补官缺。
纸下附着两份任用申请,一份给铁路段补测绘官,一份给炮厂补验收官,朱批栏全空着。
“谁驳的?”
“吏员署照旧例退回来的,洪先生叫他们写清依据,他们抄了半本旧章程。”
老匠头把量尺横在名册上,尺边正好压住驳文上的那一行字。
“第一名,周成,量具差半分他都能挑出来,去年修蒸汽锤,断了两根指头。”
朱盐亭翻过成绩表。
机务考核九十二,算学九十六,公文书写六十一。
“字差了点。”
“写得明白,认得出来。”
老匠头指着驳文。
“写这份东西的人,能验锅炉吗?”
“不能。”
“能看懂轨距吗?”
“多半不能。”
“那他凭什么占这个官缺?”
朱盐亭把名册放回桌上。
“凭他有功名。”
老匠头把烟锅从袖里抽出来,含在嘴边,半天没有点火。
“让写这个的去验锅炉,我明日就给炉房的人发抚恤。”
尤清漪拿过驳文,从头看到尾,随后抽出财政署刚送来的仓场复核册。
其中一页贴着红签。
某仓官将五十六箱铜件按五十六斤入账,矿务递去的更正单被扣了七日,理由是承办匠人没有具呈资格。
“这笔我扣下了,人也调离了仓场。”
她把两份文书并到一起。
“可后头还会有人照着做。”
朱盐亭拖过椅子,将原定发给洪承畴的矿务调令翻到背面。
笔尖落下,先写了六个字。
废止八股取士。
老匠头伸长脖子看完,烟锅落到桌边。
“往后读书的,都不用了?”
“识字明理的人,缺多少要多少。”
朱盐亭把笔递给尤清漪。
“二十四个人会造轨,会验炮,会算账,却卡在一个生员名头上,旧制已经耽误军务,这门生意今天关门。”
尤清漪接过笔,却没有立刻落字。
“乡试和会试也撤?”
“撤。”
“已有功名的人呢?”
“登记留档,不凭这个直接补官,也不追缴从前的俸粮。”
“那新官怎么来?”
朱盐亭叫来传令兵。
“给北京军政厅发电,拟国家教育与技术选拔法,洪承畴牵头,吏员署把全部旧例送审。”
书记赶到工棚时,朱盐亭将那份驳回文书递了过去。
“这张也送去。”
“写什么批语?”
“让他们说明白,铁路测绘官缺着,谁来对那条轨负责。”
书记提笔记下,笔尖在纸面刮出细响。
“若他们还按旧例驳回呢?”
“把驳文贴到铁路边上。”
朱盐亭收回手。
“轨道塌了,先找写驳文的人。”
当天夜里,电台发了三轮长报。
最后一轮报文送完,矿棚外的试验灯还在闪,老匠头带着两个徒弟拆开接线盒,谁也没有拿三日之限催他们。
第三日试转结束。
朱盐亭在记录上签了待复验,没有签合格。
“机器继续试,名册继续留。”
他合上公文匣。
“人先留岗,工钱照发,官职的事,我带回北京办。”
营口试转记录尚未归档,天津的军政电台先送来三道急报。
吏员署正在借旧例补官。
朱盐亭当即决定返京。
从营口登船时,北京复电已经追到码头,洪承畴将南京日常行政交给署员,循军运线北返,法案初稿也在路上。
尤清漪倚着舱壁翻稿,看到品秩衔接一项,拿笔圈了三处。
“你还留九品?”
“衙门现在用这套发俸,先让人进得去。”
朱盐亭取过稿纸,将后面的职权清单补全。
“等职等表齐了,再一道换。”
“九品拿来作俸级,别送个官帽就算完事。”
尤清漪指着新增的条文。
“这里写清楚,验收官能签字,账册能调阅,器械不合格能暂停交付,出了问题也照名册追责。”
朱盐亭把笔递给她。
“你来写。”
尤清漪落名,扣好笔帽。
“这样才像官,不然只是换件补服。”
回到北京那日,洪承畴已经在军政厅等着。
长案上堆着十七份反对呈文,最上面一封写着祖宗成法不可轻废。
朱盐亭放下公文匣,洪承畴便把一张录用榜推了过来。
“吏员署趁法案没落印,先补了十二个官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