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匠头说,鸟铳也配叫枪?”
副将看向秦良玉。
秦良玉接过枪,先看枪托,再看枪管。
她没有摆弄那些复杂机件,只将枪口朝向山外,转动枪机,听见金属卡榫落位的轻响。
“怎么点火?”
“装弹,推栓,扣扳机。”
秦良玉捻起一发定装弹。
“下雨,夜里,火药受潮,还能打吗?”
铁猴从另一只箱子里取出定装弹,放到她面前。
“弹装好了,枪机不吃火绳。”
秦良玉看着铜壳尖头的子弹,手指在弹头上停了片刻。
每一发都像同一个模子里出来的。
她拿过步枪,将弹匣压入,推栓上膛。
关墙上的白杆军全都看了过来。
有人握紧了枪杆,有人盯着那支没有火绳的火器,连呼吸都放轻。
秦良玉朝山道尽头抬了抬下巴。
“靶子。”
两个士卒抬来一块旧木盾,立在两百步外。
距离远得让弓手都嫌难射。
副将取来火绳枪,熟练地往药池里填火药,嘴里还没念完装填步骤,秦良玉已经扣下扳机。
砰!
木盾中间多了一个孔。
碎木从后面飞出,钉进泥地。
关墙上没有人说话。
秦良玉拉动枪机,弹壳跳出,掉在石阶上。
又是一声。
第二个孔贴着第一个孔擦过去。
副将手里的火绳还没有点着。
秦良玉抬枪看了一眼两个弹孔,把枪托重新抵回肩窝。
“再给我一支。”
铁猴递过第三支枪。
秦良玉没有接。
“这一支不用试了。”
她把枪递回铁猴。
“每个人两百发?”
“每支四十发。”
“少了。”
“督帅说,先让最会用的人活下来。”
这句话让副将抬起头。
铁猴继续道:“剩下弹药在太谷,下一批看运输。”
秦良玉看着箱中五十支步枪,手指落在白蜡杆的缺口上。
她守了一辈子旧军规,知道兵器会改变战局,也会改变军队。
白杆军靠的是一根枪。
如今有人把五十根钢枪送进山里,送来的既有火力,也有新的山口规矩。
远处的密林后方,两个大西军探子伏在湿草里。
其中一人看见木箱,咧嘴笑了。
“我还当秦家军要翻天。”
“结果呢?”
“连长矛都快凑不齐了,找人送几只木箱。”
他伸手比划了一下。
“箱子这么大,装五十根烧火棍都嫌挤。”
另一人盯着关墙。
“撤,回去报张大王,白杆军只剩三百人,刚收了五十件破火器。”
“你看清了?”
“没火绳,能是什么好东西?”
两人钻进林子,脚印被雨水冲散,错误军报却已经送向夔州后军。
关内,秦良玉把步枪交给副将。
“挑五十个人。”
副将接枪的手抖了一下,立刻收紧五指。
“全给老兵?”
“老兵知道什么时候不该开枪。”
秦良玉抬眼看向关墙下那些年轻士卒。
“再挑十个人跟着学,老兵死了,枪不能跟着埋。”
副将点头。
铁猴将弹药箱搬进库房,箱底压着一张补充说明。
秦良玉看完,抬头问道:“朱督帅要我做什么?”
铁猴回答得很快。
“守住夔州后路。”
“只守?”
“截粮,断船,留张献忠一条能走的路。”
秦良玉伸手摸了摸枪管。
“把他赶进死路?”
“督帅说,死路要留给他自己走。”
秦良玉看向山外。
那支三百艘船的队伍正在沿江向东,前锋已经驶出十多里,后军还在夔州装粮,三百艘船被江流拉成一条长线。
张献忠以为人多便能压住沿江各处。
可山里只要钉下一颗钉子,船队便会从中间断开。
她把白蜡杆拔出石缝,交给身旁副将。
“这杆子跟了我三十年。”
副将接住。
秦良玉拿起一支新枪,推栓上膛。
“今天起,它守关。”
铁猴转身要走,秦良玉叫住了他。
“告诉朱督帅,秦家军不白拿东西。”
“带什么回去?”
“张献忠的后路。”
关墙外,几名大西探子已经退远。
他们不知道,五十支步枪正被分进五个射击组,两千发弹药被分箱登记,连每个射手的名字都写进了验收册。
更不知道,石柱关后的白杆军第一次拥有了不用等风,不用等火,也不用等敌人走近才开枪的机会。
旧时代的忠义,站在缺口斑驳的白蜡杆后面。
新时代的钢铁,则从五只木箱里取出,装进了他们的手里。
这场交汇没有鼓乐,也没有诏书。
只有一支白杆军,接过五十支新枪,重新把山口封死。
同一时刻,太谷兵工厂。
老匠头把最后一张复测表放到灯下,拿起镊子,从一支拆开的枪机里夹出半截断簧。
另一截断簧躺在旁边。
两根供弹簧,断裂位置完全相同。
他盯着那两截钢丝,看了足足半刻。
“又是这里。”
身后的学徒没有敢说话。
老匠头伸手拿起验收印,悬在合格栏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五十支枪已经送去了石柱关。
剩下这一批,要是断簧位置都在同一个地方,前线拿到的就不是新枪,是一批会在齐射时集体停摆的铁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