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河的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碎冰,被夜航船的平底一碾,发出令人牙酸的“喀嚓”声。
楚明鸢站在船尾的阴影里,冷漠地看着七八个黑市脚夫将捆扎好的书册成批抛向岸边的接应点。沉重的纸捆砸在青砖码头上,发出闷闷的钝响。捆绳因为受潮而崩断,几百册粗制滥造的黄纸书页在夜风中哗啦啦地散开,沿着湿滑的石板路滚落到街角。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酸臭味。那是劣质胶骨混杂着臭水熬制出来的劣质松烟墨味道。在这干冷的万历十五年冬夜里,这种气味非但没有被寒风吹散,反而像附骨之疽一样,顺着运河的水汽,一丝一丝地渗入京师南城错综复杂的街巷肌理之中。
脚夫们捂着鼻子,用最快的速度将剩下的书捆推进停在暗处的骡车里,随后一哄而散。楚明鸢没有动。她伸手按了按右肩上刚刚结痂的贯穿伤,粗糙的夜行衣布料摩擦着皮肉,带来一阵抽紧的刺痛。她看着那些散落在地上的书册,很清楚这股挥之不去的酸臭味在物理层面上意味着什么。这是一把双刃剑,它能把特务的视线从源头引开,但也会在短时间内招来最凶狠的物理反扑。
半个时辰后,南城宣武门外的一处偏巷。
硬底官靴踩碎枯枝的细微声响在墙根下依次传递。柳寄遥停下脚步,抬起手,身后十几道黑色的飞鱼服虚影瞬间像钉子一样钉在原地,连呼吸声都被强行压到了最低。
他微微仰起头,鼻翼翕动了两下。
清冷的空气里,混杂着下水道的骚气、隔壁豆腐坊发酵的泔水味,以及……一丝极不和谐的、刺鼻的酸臭。
柳寄遥低下头,用刀鞘的底端拨开墙角的一滩烂泥,挑起半页沾满泥水的黄纸。他没有用手去捡,只是凑近闻了闻,脸上的皮肉微微抽搐了一下。这不是正经书局用的墨,这是城外黑作坊为了赶工,连夜用死猪骨头熬出来的烂料。
“新鲜的。”柳寄遥抬起眼皮,目光扫过幽暗的长街。这股味道还没有被风完全吹散,说明抛书的人刚过去不久。
他从腰间解下一枚铜哨,却没有吹响,而是用手指在哨口处快速敲击了三下。身后的锦衣卫小旗立刻会意,打出几个复杂的手势。原本聚集在巷口的十几人迅速散开,化作三张无形的网,沿着那股若有若无的酸臭味,顺着街道的死角、屋脊的阴影、以及下水道的边缘,展开了一场绝对无声的物理合围。猎犬已经嗅到了血腥气。
楚明鸢在屋脊上轻巧地翻跃,脚尖点在瓦楞上,只发出类似于猫爪落地的微音。但她的呼吸节奏已经乱了。
右肩的伤口因为连续的发力再次崩裂,温热的血液顺着绑带渗出来,黏在里衣上。但这还不是最致命的。最致命的是,她发现自己被咬住了。
半炷香前,她在穿过一条死胡同的转角时,余光瞥见了一抹反光的精钢弩箭。她没有丝毫犹豫,直接贴地翻滚,弩箭擦着她的头皮钉入青砖,溅起的石屑划破了她的侧脸。没有呵斥,没有脚步声,只有黑暗中不断收紧的压迫感。那是锦衣卫暗桩独有的捕猎方式。
楚明鸢反握住那把带血槽的匕首,强行压低身形,顺着一处破败的院墙滑入另一条深巷。她试图利用地形甩掉身后的尾巴,但无论她怎么绕,那股若即若离的铁器摩擦声始终跟在三十步开外。
前方的路势突然收窄。楚明鸢贴着墙根快速突进,在转过一个拐角后,脚步猛地顿住。
巷子的尽头,不是开阔的街道,而是一排高达丈许的青砖高墙。墙头上插满了防贼的碎瓷片,每隔十步还挂着一盏死气沉沉的防风灯笼。高墙下方,站着两排手持腰刀、穿着统一灰色劲装的护院私兵。
楚明鸢认出了那些灯笼上的徽记——兵部郎中寇连城的外宅。
身后,锦衣卫的暗哨踩碎瓦片的细碎声响已经逼近到了二十步以内;身前,是寇府森严的私兵防线。她被死死卡在了这条进退维谷的绝巷之中,陷入了腹背受敌的僵局。
不能退。一旦被锦衣卫的弩阵锁定,她这具带伤的身体绝对撑不过三轮齐射。
楚明鸢深吸了一口气,将匕首咬在嘴里,借着巷壁上一个微微凸起的砖缝,右腿猛地发力。她的身体像一只黑色的壁虎,贴着冰冷的砖面强行拔高了七尺。在私兵巡逻的间隙,她的双手死死扣住墙头未覆瓷片的一处死角,忍着掌心被粗糙砖块磨破的剧痛,将大半个身子隐没在墙沿外侧的阴影中。
此时,寇府高墙内侧的动静,顺着冷风清晰地传到了她的耳朵里。
没有想象中兵部大员府邸的安静,反而是杂乱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声。楚明鸢眯起眼睛,透过瓦片的缝隙向下俯视。
内院的空地上,几个穿着短打的精壮汉子正合力将一个个沉甸甸的帆布麻袋从厢房里拖出来。麻袋在青石板上拖拽,发出沉闷的“沙沙”声。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提着一盏气死风灯,焦躁地在一旁催促。
“手脚麻利点!外头锦衣卫已经开始封街了,天亮前必须把这些东西填进去!”
一个汉子由于过度紧张,手下一滑,麻袋重重砸在地上,扎口的麻绳崩断。几锭成色极高的银元宝从里面滚落出来,在灯笼昏黄的光晕下闪烁着刺眼的白光。这些银锭的底部,赫然印着江南某府的官银暗记,却被粗暴地用凿子破坏了部分边缘。
管家上去就是一脚,压低声音咒骂:“找死吗!赶紧捡起来,填进那口枯井里,上面用浮土盖严实!”
楚明鸢趴在墙头,呼吸微微一滞。兵部郎中的外宅,本该是护卫森严的铁桶,此刻却把大部分精锐抽调去搬运填埋这些贪墨来的私银。这不仅意味着寇府内部的防线极度空虚,更是一份足以将寇连城钉死在贪腐耻辱柱上的致命情报。
与此同时,寇府内宅最深处的一间主卧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