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9章 伪账碎暗格,红批锁寇府(2 / 2)

外面,番子打砸的动静越来越大。温半夏推开柴房后窗,翻身跳入一条堆满泔水桶的狭窄夹道。她低着头,步伐平稳地混入了几名正挑着担子向外逃窜的粗使仆役中。

半个时辰后,京师南城的盘查口。负责封锁的官军只是粗略扫了一眼她手里的路引,又嫌弃地捂着鼻子挥了挥手,将这个满身馊味的“农妇”放了出去。

城门外,护城河的河面结着一层厚厚的白冰。温半夏走到河沿,停下脚步。她从怀里摸出那枚曾常年暗藏于袖口、淬过剧毒的银簪。银簪的尖端在冬日的阳光下闪过一抹森冷的蓝光。

她没有留恋,手腕一翻,银簪脱手而出。“啪嗒”一声,坠落在冰面上,滑出十几步远,最终卡在一块凸起的冰棱旁,再无声息。温半夏拉低了防风的粗布头巾,汇入向南行进的人流中,彻底消失在茫茫白雪里。

就在温半夏脱身远遁的同时,东厂的大堂内,正燃着几个旺盛的炭盆,热气烤得空气都有些扭曲。

魏忠贤穿着一件暗红色的蟒袍,大马金刀地坐在太师椅上。他干瘪的手指捏着一页账纸,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一点刚剥完核桃的碎屑。

书案上摆着的,正是钟离渊刚刚火速呈递上来的寇氏连环假账。上面严丝合缝地压着寇连城转移私产的真信。

魏忠贤的视线在账目的汇总栏上扫过,那些繁复的数字阵列被清晰地指向了几个特定的钱庄票号。再往下看,他原本半眯着的眼睛逐渐睁大,眼角的皮肉因为愤怒而剧烈抽搐了几下。

“好……好一条会咬人的狗。”魏忠贤的声音出奇地轻,却带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阴寒。

账目上清清楚楚地显示,东厂过去几个月查抄的几笔重要库银亏空,那些不翼而飞的巨款,竟然全部被做成了暗账,最终的流向,直指寇连城的几个假户头。

魏忠贤以为自己是在清理门户内的蛀虫,甚至昨晚还在酒宴上敲打寇连城。但他万万没想到,这个一直依附于他的兵部郎中,暗地里竟然把东厂当成了自己敛财的掩护伞,甚至反咬一口,将亏空全扣在了东厂的头上。

“来人。”魏忠贤从袖口里摸出那份早已准备好的空白抄没红批。他拿起案头的朱砂笔,几乎是带着泄愤的力道,在名单的空白处狠狠填上了寇连城的名字。笔尖划破了纸面,留下一道暗红色的划痕。

“让番役营倾巢出动。寇府上下,片瓦不留。把那个姓寇的,给咱家活着拖进诏狱!”

半个时辰后。

寇府的大门已经被彻底砸烂,门槛上沾着几道刺目的血迹。

两名身材魁梧的东厂番子大步踹开内室的门,直接冲到那张挂着防风帷幔的软榻前。寇连城正躺在病榻上,那张满是可怖烧伤、大面积坏死毁容的烂脸还敷着药膏,整个人处于一种昏沉的麻木状态。

“寇大人,督主有请!”一名番子狞笑着,一把揪住寇连城的衣领,像拖拽一头死猪般,硬生生将他从床榻上拽了下来。

“你们……你们反了!本官是兵部郎中!我要见魏公公!”寇连城肥胖的身躯重重地砸在青砖地面上,牵动了脸上的烧伤,疼得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伤口崩裂,渗出几丝黄水。

没人理会他的咆哮。四名番子上前,两人按住他的肩膀,两人抬起一副沉重的精铁锁枷。

“咔哒”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五十斤重的精铁锁枷死死扣在了寇连城的后颈上,沉重的重量压得他当场趴回了地面,额头重重地磕在砖缝里,磕出一片血污。

带队的档头走到他面前,用刀鞘拍了拍寇连城那张烂脸,声音里满是嘲弄:“省点力气吧,寇大人。咬了主子的狗,剥皮充草都嫌费事。”

这句冰冷的判决,如同千万根钢针同时扎入寇连城的脑海。他瞪大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掉落在地上的一个香炉,脑中一片空白。直到这一刻被铁链拴住脖子往外拖,他都不知道,昨夜睡在自己枕边的那个女人,是如何将这口断头刀递到魏忠贤手里的。

寇府外,茶楼二楼。

林长风依然端着那杯早就凉透的劣质高碎。劣质茶水表面的浮沫已经沉了下去。

街道上,寇连城戴着重枷,像一条丧家之犬般被番子们拖拽着游街,所过之处,路人纷纷避让,指指点点。寇连城的嘶吼声隔着木窗传进茶楼,却在林长风的耳中激不起任何波澜。

他将手里的茶杯放回桌面,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笃”声。

“网收紧了。”林长风站起身,伸手拉低了头上的斗笠,将大半张脸藏入阴影中。

京师的这盘残局已经彻底引爆,长生者的物理牵连被斩断得干干净净。他转过身,不再看窗外一眼。楚明鸢默不作声地跟在他的身后。两人的靴底踩在木质楼梯上,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嘎吱声,随后融入了街道尽头的风雪中。

当天夜里,京郊的一处隐蔽渡口。一艘拆除了所有多余舱室、狭长如柳叶的隐河梭船解开了缆绳。船桨拨动水面,击碎了漂浮的冰凌,载着冷眼旁观了这一切的两人,顺着暗流向南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