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年的十一月(公元196年)
天已经很冷了。
曹操班师的队伍眼看着就要到许都了。
许都城外十里,临时搭起的亭子旁,旌旗倒是插了不少,在风里猎猎地响。
可除了旗声、风声,再没别的动静。
羽林卫站得笔直,甲叶子都不动一下,可仔细看,好些人脸都冻得发青,握戟的手指节泛白。
天子刘协,端坐在御座上,身上那套冕服看着厚重,可里头空荡荡的,并不算太暖和。
他努力挺直腰板,想让自个儿看着像那么回事,可眼神总忍不住往远处官道尽头瞟,带着点藏不住的惶然。
当皇帝有些年头了,搬来许都也好快两年了,可这种大场面,他心底还是发虚。
尤其是今天要见的人,是曹操。
他身边,车骑将军董承站得近些,手按在剑柄上,指头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上的纹路,眉头锁着。
太尉杨彪、司徒赵温这些老臣立在稍后,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戴了层面具,可眼里的复杂,仔细瞧也能瞧出几分。
盼曹操得胜回朝么?
自然盼,毕竟是朝廷的兵马打了胜仗。
可曹操胜了,这朝廷……还是朝廷么?
官道尽头,终于有了动静。
先是几面先锋旗冒出来,接着是马队,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越来越密。
曹操的大军,回来了。
队伍在距离御驾约一里地的地方停住。
中军分开,曹操在一众将领簇拥下,翻身下马。
他披着甲,外头罩了件猩红的披风,风一吹,扬起来老高。
他没立刻走过来,站在原地,朝这边望了望,似乎在整饬仪容。
然后才迈步,带着身后文武,步行前来。
走到御驾前十步左右,曹操停步,抱拳,躬身:“臣曹操,奉陛下诏命,讨逆袁术!赖陛下天威庇佑,将士用命,今已克复寿春,逆臣授首,淮南初定,特向陛下复命!”
声音洪亮,中气足,在空旷的野外传出去老远。
礼是行了,可那身甲胄,那份大胜归来的气势,还有身后黑压压的兵马,都让这礼显得没那么恭顺。
献帝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攥紧了袍子。
他吸了口气,按照董承事先提醒的,抬手虚扶,尽量让声音平稳些:“爱卿……平身。扫平叛逆,重振朝纲,皆……皆赖爱卿肱骨之力。朕,朕心甚慰。”
话说完,他自己都觉得干巴巴的,没什么力气。
曹操谢恩起身,目光在献帝脸上扫过,又掠过董承、杨彪等人,最后落回献帝身上:“陛下,逆贼袁术僭越称帝,天怒人怨。今幸得陛下福佑,一战而定。此乃玉玺,请陛下验看。”
他一挥手,身后一名亲兵捧着个紫檀木盒子,小步快趋上前,跪献。
献帝看着那盒子,喉结动了动。
旁边有宦官上前,接过,小心翼翼捧到他面前,打开。
玉玺躺在明黄色的绸缎里,缺的一角用黄金镶补,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温润又冰冷的光。
献帝伸出手,指尖有些发抖,轻轻碰了碰玉玺冰凉的身体。
是真的。
传国玉玺,兜兜转转,又回来了。
可把它带回来的人……他抬眼,飞快地瞥了一下曹操,又垂下眼皮,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