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祁山大战打响之时。
褒斜道的出口,陈仓城矗立在渭水北岸。
城墙是夯土包砖的老样式,不高,但厚实。
墙头上,巡哨的士卒穿着厚重的冬衣,口鼻呼出的白气在冷风中迅速消散。
他们每隔半刻钟就会探出身子,望一眼城外。
那里,黑压压的营帐如同雨后冒出的蘑菇,连绵数里,几乎望不到头。
汉中军。
主将张卫,张鲁之弟,此刻就在中军大帐里。
帐内生着炭盆,暖意烘得人昏昏欲睡。
张卫四十出头,面皮白净,留着三绺短须,身上穿着锦袍,外面罩了件狐皮大氅。
他手里捏着封信,已经看了三遍。
信是昨天从南郑送来的,兄长张鲁的亲笔。
字迹端正,用的是五斗米道内部传递消息的隐语,但意思很清楚:出褒斜,陈仓扎营,做进攻姿态,无我手令,不得攻城。
帐帘掀开,一股冷风灌进来。
功曹阎圃搓着手走进来,脸冻得发红。
“张将军,”阎圃是张鲁心腹,说话不必太拘礼,“营中诸将,又有人来请战了。”
张卫把信折好,塞回怀里,叹了口气:“还是杨昂那几个?”
“是。”阎圃在炭盆边坐下,伸出手烤着,“都说五万大军顿兵城下,每日耗费粮草无数,却连城墙都不摸一下,士卒生疑,恐生变故。王平话说得难听,说咱们是来陈仓观光的。”
张卫苦笑。
观光?
他何尝不想打?
陈仓是关中门户,拿下它,汉中北面就多了道屏障。
可兄长的命令……
“阎功曹,”张卫压低声音,“你说,兄长究竟是何意?”
阎圃沉默片刻,炭火噼啪一声轻响。
“张师君,”他声音也低下来,“曹丞相以天子诏令,命汉中出兵共讨刘烬。刘骠骑遣密使,陈说利害,请汉中持中立之态。师君夹在中间,难啊。”
“这我知晓。”
张卫皱眉,“做做样子,何须如此兴师动众?”
“正因为兴师动众,才像是真打。”
阎圃缓缓道,“若只派三五千人,曹操使者一看便知是敷衍。如今五万大军压境,旌旗招展,营垒连绵,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汉中是要动真格的。至于打不打……”
他看了张卫一眼,“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张卫听明白了。
兄长的意思,是既要应付曹操,又不得罪刘烬。
这五万人,是摆给天下人看的姿态。
“可……”张卫还是不安,“曹丞相那边,如何交代?使者三天两头来催,言辞一次比一次严厉。昨日那使者还说,若再逡巡不进,他将如实上奏许都,言汉中‘阴怀两端,坐观成败’。”
阎圃脸上没什么表情:“让他奏去。许都离汉中千里之遥,中间还隔着刘烬的关中。曹操便是恼怒,眼下又能如何?鞭长莫及。而刘烬……”
他顿了顿,“他的使者,不是又来了么?还带了礼物。”
张卫想起前日秘密接见的那个文士。
那人说话滴水不漏,礼物也不重,就是些关中产的铁器和布帛,但态度恭谨,反复重申刘骠骑对汉中绝无觊觎之心,只求“相安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