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记得自己挥了多少次铲,也不记得脚下踩到的是碎石还是人。
我的脚踩在一个软绵绵的东西上,低头看,红色的水面下有一张灰白的脸,嘴唇在动,好像在说什么。
我听不到。
我的耳朵里只有心跳声,一下一下的砸,震得整个头盖骨都在共鸣。
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很远。
在洞顶的方向。
是吴老二的声音,还是杜三手的声音?
我听不清。
那声音隔着水雾和心跳的轰鸣传过来,像隔着一整座山。
我站在浅水区中央,脚下横七竖八的躺着人。
有人在水里挣扎着往外爬,有人一动不动。
我不知道他们是死是活,也不记得每个人是怎么倒下的。
我的右手在发抖,蛊虫还在往里灌力量,太多了,多到我的肌肉纤维开始不受控制的痉挛。
蓝石头已经被我装进口袋里,金册夹在腋下,玉板表面沾了几滴血。
我抬起头,扫了一圈剩下的人。
淝水下游的散兵还有几个站在洞口边缘,没有在往前。
断了袖子的女人和她的手下靠在岩壁上,脸上没有表情。
连家瘦高个站在人群中,两手垂在身侧。
陈家的人站在石笋的后面,他们虽然手里还握着刀,但刀尖向下垂着没有抬起来。
徐友年还是站在那块岩石上,他的表情里有恐惧,也有震惊,还有在重新计算所有变量之后的沉默。
然后看到自己的嘴咧开了。
这不是笑,是我意识之外的肌肉在,动嘴角往两边拉开,拉到一个正常笑容达不到的角度。
“还有谁?”
声音从我喉咙里发出来,回荡在岩溶大厅的穹顶下。
没有人回答。
有人往后退了一步,脚踩在水里发出哗啦一声。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他们开始散了。
缓缓往洞口方向退,所有人退的时候还在回头看我。
退得很快,但没有人愿意把后背完全暴露给我。
我看着他们退,看着那些火把和头灯的光在洞道里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湖底荧光石的冷光和那块那石头的恒蓝色光芒照亮空荡荡的岩溶大厅
然后我的意识突然断了。
像有人拔掉了电源插头。
眼前一黑。
再醒来的时候,我在一个狭小的房间里。
天花板是木头的,刷过一层白灰,白灰在年久之后泛了黄,角落里洇着一小片发黑的水渍。
窗户是纸糊的,窗纸陈旧,但是干净,透进来的光是暖黄色的。
空气里有艾草焚烧过的淡淡清苦味,混合着陈旧棉被在太阳下暴晒后的干燥气味儿。
我躺在一张木板床上,床板很硬,但褥子铺得很厚实,盖在身上的棉被手感粗糙,是被米汤浆洗过的那种老棉布特有的触感。
被子的针脚歪歪扭扭,缝被子的人手艺不怎么样,但很用力,每一针都缝了两道。